拙从云头走下,变回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模样——不,比之前更老,白发苍苍,步履蹒跚。
营房里,同僚们刚起床,看见他,惊呼:“老陈?这三年来你去哪了?我们都当你死在外头了!”
陈拙笑笑:“回了趟老家。”
他照常巡陵,走到那片碧玉竹丛前。竹子真的返青了,在晨风中沙沙作响。莲池里,竟有一支早荷绽开花苞。他坐在池边,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——是个平凡的老兵,无儿无女,守了半辈子陵。
但他不悔。
徐清的身影在阳光下渐渐淡去。她完成了使命,该归于天地了。消散前,她轻声说:“谢谢你,守陵人。父亲若知今日,必欣慰。”
陈拙点头,目送她化作一阵清风,吹过竹林,吹皱池水,吹向广袤山河。
他取出那卷竹简,放在池边石上,压了块石头。然后缓缓起身,最后一次走过神道,抚摸那些柏树粗糙的树皮。
“以后,就交给你们了。”他对柏树说。
回到营房,他换了身干净戍衣,躺在床上。同僚叫他吃饭,他说累了,想歇会儿。
这一歇,就再没醒来。
兵营上报“老卒陈拙,无疾而终”。按例,守陵兵卒葬于陵西乱葬岗。下葬那日,忽然来了个陌生女子,素衣白花,在坟前放了一枝新采的莲花。有兵卒觉得她眼熟,却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女子走后,坟头忽然长出一株柏树苗,见风就长,三日便成合抱大树,四季常青。更奇的是,树下常有清泉涌出,早时不竭,涝时不溢,附近乡民取水治病,多有灵验,称之为“守陵柏”。
而那卷竹简,被一个游方道士取走。道士阅后,长叹三声,将竹简焚于泰山之巅。有樵夫见火光中飞出九只青鸟,各衔一段竹简,飞向九州四方。
此后三百年,中原再无大旱大疫。有方士说,是九琮余泽仍在;有儒生说,是天道轮回,仁政所致;乡野传说,是有个守陵老兵,以命破了千年诅咒。
真伪已不可考。
只知每年霜降,终南山皇陵的那株“守陵柏”下,总会凝出九滴露水,晨光一照,泛着九色彩光,如一道小小的彩虹。
而那首无名诗,却在兵卒间口耳相传:
“秋叶青黄缀霜露,日昏云镜影飞鸿……”
传到最后,有人加了两句:
“老兵不识安邦策,只守青山万古松。”
陈拙若知,大概会笑吧。
他守的,从来不是陵,不是琮,而是心里那点“道”——朴素如清晨的霜露,干净如终南山的雪,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,闪闪发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