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教授,仪器读数异常。”助理小陈盯着手中的地质雷达显示屏,声音发紧,“下面……下面有金属反应,但分布形态不像常规陪葬品。”
墨白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被探方西北角一片异色土壤吸引——那是一种近乎青铜器氧化后的青绿色,在傍晚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昨日暴雨冲刷出的沟壑中,隐约露出半个圆弧状物体。
“继续向下清理,小心点。”
刷子、竹签、毛毡。考古工作者的工具如同外科医生的器械,在泥土的肌理中寻找时间的切口。随着最后一层浮土被轻轻拂去,那圆弧露出了真容——一颗青铜铸造的人类头颅。
不,不止是铸造。
墨白屏住呼吸。头颅的眼眶空洞,嘴角却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弧度,似笑非笑,似悲非悲。最令人不安的是它的表面:无数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,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物质,经初步检测竟是朱砂与某种未知有机物的混合体。
“扫描它。”墨白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每一毫米。”
当三维成像仪的光线扫过头颅顶部时,实验室突然陷入一片黑暗。
不,不是黑暗。是另一种光。
墨白感到自己在下坠,穿过地层,穿过时间,穿过某种粘稠如记忆的介质。然后他听见了哭声。
那哭声起初极远,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呜咽。渐渐清晰后,墨白听出是个老者的声音,苍凉、破碎,每个音节都带着血锈味。
“自瞻翌午始昏醒,园静风寒泣李翁……”
墨白猛地睁眼——如果这虚拟的意识体有“眼”的话。他看见了一个荒芜的庭院,深秋的梧桐叶堆积在石径上,厚如裹尸布。庭中一株老李树,枝干扭曲如痛苦的人形,树下蜷缩着一个身影。
老者衣衫褴褛,裸露的手臂上皮开肉绽,伤口处竟有蜜蜂盘旋蜇刺。他浑然不觉,只是用枯枝般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颊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。
“赢体皮开引蜂蜇,弱躯颅裂破青铜……”
诗句如谶语,墨白突然明白了。他“看见”了老者头颅上的伤口——不是外伤,而是自颅顶向下延伸的裂缝,深可见骨。裂缝边缘泛着青铜色的光泽,仿佛他的头骨正在矿化、转化、变成……
“不!”
墨白惊醒时,发现自己趴在实验室的操作台上。显示屏上,青铜头颅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,那些裂纹正在发光。
“教授,您晕倒了十七分钟。”小陈的声音带着恐惧,“仪器……仪器记录到了脑电波信号。从那个……从头颅里。”
“什么频率?”
“Alpha与Theta波交替,类似深度冥想或……”小陈咽了口唾沫,“或濒死体验。”
墨白走到保存箱前,透过强化玻璃凝视那颗两千年前的头颅。裂纹中的暗红色物质在实验室冷光下,竟似在缓慢流淌。
“准备量子共振扫描。我要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。”
“可是教授,未经伦理委员会批准——”
“这里没有活人,只有物证。”墨白打断他,声音冷如古井,“而我要知道真相。”
扫描在子夜开始。当共振频率调整到7.83赫兹——地球本身的舒曼共振频率时,监视器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。墨白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探入他的意识,不是侵入,而是邀请。
他再次坠落。
这一次,他成了李翁。
我是李翁,字守拙,生于天宝七年。曾官至尚书省郎,后因直言获罪,贬谪至这巴山深处的废园,至今十有二载。
今日是我七十三岁寿辰。如果我那早已离散的子孙尚在人世,或许会有一碗寿面;如果圣上还记得他这个顽固的老臣,或许会有一纸赦令。但院中只有我,和这满园疯长的荒草。
清晨我在井边汲水,看见倒影中自己的脸——不,那不是脸,是龟裂的陶俑,是风化的石碑。颅顶的疼痛从三年前开始,起初如针扎,渐如斧凿,如今已是连绵不绝的雷鸣。我抚摸头顶,能感觉到裂缝,以及裂缝下某种坚硬的、不属于骨肉的东西。
医者说这是“石首症”,上古奇疾,患者头骨会逐渐石化,最终成为活着的雕像。我想起年少时在洛阳见过的刑天舞干戚图——无首之神以乳为目,以脐为口。而我,将是有首无魂之躯。
午后我在李树下小憩。梦中见先父,他仍着那身褪色的青衫,在庭院中教我读《庄子》:“在上为鸟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。夺彼与此,何其偏也。”
醒来时,日已西斜。有蜂群被我的伤口吸引,嗡嗡盘旋。我没有驱赶——让它们蜇吧,这具赢弱的躯壳,还剩几分痛觉可供消磨?
我起身,却因眩晕撞上院中的青铜古镜。那是阿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