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,”小童声音清脆,“庄子是说,人死之后,葬于山则喂鸟鸢,埋于地则饲蝼蚁,不若顺应自然,不厚葬,不悲恸,可是?”
青年微笑颔首,眉眼温柔。李翁如遭雷击——那青年容貌,竟与他镜中所见少年一般无二,正是他三十岁时模样。
“慕远!”李翁嘶喊,喉中腥甜。
那对父子却似未闻,自顾自走过月洞门,消失在西厢转角。李翁挣扎欲追,左腿剧痛——腿骨亦折,只能拖行。所过之处,霜地留下长长血痕,蜿蜒如蛇。
至西厢窗下,闻室内有笑语。舔破窗纸窥视,但见烛光融融,那“青年李翁”正教小慕远习字。慕远握笔不稳,污了宣纸,青年不怒反笑,以袖拭儿面颊墨迹。少妇自内室出,藕荷色襦裙,云髻斜簪玉簪,正是亡妻陈氏年轻时模样。她捧来姜茶,三人围坐,慕远忽指窗外:“爹爹,外头有个老爷爷在看我们。”
一家三口齐向窗望来。李翁急避,背贴粉墙,心跳如鼓。良久,再窥时,室内已空无一人,只余烛火摇曳,将灭未灭。
“久坐垂头泪沾膝。”他瘫坐窗下,泪如雨下,浸湿膝头破袍。泪水中,镜面又现奇景:这次是祠堂,他本人跪在蒲团上,面前棺材未盖,慕远尸身平静如眠。他伸手为子整理衣襟,触手冰凉。忽有家丁破门而入,为首者乃堂弟李茂,指他大骂:“老贼!毒杀亲子,谋夺家产,天地不容!”棍棒落下时,他抱子尸不放…
“非我!非我所为!”李翁对镜嘶吼。
镜面涟漪又起,景象变幻:此次是深夜书房,烛下,慕远正展信阅读,面色渐青,忽捂腹倒地,七窍流血。窗外有一黑影闪过,身形瘦高,似曾相识…
“默嗟对月抚孤桐。”最后一句诗吟出时,李翁忽觉怀中铜镜烫如烙铁。急取出,见镜背夔凤纹竟在游动,绿锈剥落,露出底下金光。那些纹路重组,化作篆文八字:
“崇祯癸未,甲申轮回,镜破之日,冤雪之时。”
崇祯癸未,即今年。甲申乃明年。轮回何意?镜破…他蓦然想起颅后伤处,以手探之,血已凝痂。指尖沿裂缝摸索,觉颅骨裂纹走向,竟与镜中血图一模一样——洛阳街巷图,中心正是此园位置。
月已西斜,东方微白。李翁握镜之手剧颤,镜面映出他面容,却在少年与老翁间变幻不定。最后定格的,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:约莫四十,面白微须,眼角有疤,眸中杀气凛然。
此何人?
三、轮回案
晨光初露时,有人入园。
是个跛足更夫,姓赵,每日五更途经后巷,皆闻园中异响。今日斗胆推门,见井畔血泊中卧一老者,气息奄奄,怀中紧抱一镜。
“李老爷?”赵更夫识得他,月前还赏过自己酒钱。急上前探鼻,尚有游丝。欲背之求医,却闻李翁喉中咯咯作响,目眦欲裂,手指东方。
“镜…慕远…毒…”
赵更夫会意:“老爷是说,少爷冤情,与镜有关?”
李翁颔首,勉力举镜。镜面朝东,初阳照射,竟反射出奇景:光影投于粉墙,现出活动人形,演出一段哑剧:
先见一商人模样的中年,于暗室中交予小婢一纸包,小婢颤抖接过。次见小婢潜入书房,将纸包中粉撒入茶壶。再见慕远饮茶暴毙。最后见那商人冷笑,脸在光影中渐清——正是镜中那疤面人。
“此乃真凶?”赵更夫骇然。
李翁摇头,手指镜背。赵更夫翻转铜镜,见背铭八字,不解:“崇祯癸未,不就是今年?甲申轮回…”
话音未落,园门外人声嘈杂。李茂率众家丁闯入,见李翁未死,面色微变,随即冷笑:“老贼命硬。来人,将这弑子恶徒绑送官府!”
赵更夫急拦:“二爷,其中恐有冤情!此镜…”
“镜?”李茂瞥见铜镜,眼中贪光一闪,劈手夺过,“罪证当归宗祠!”揣入怀中,喝令绑人。
李翁被拖行时,目眦尽裂,死死盯着李茂怀中镜。镜缘自衣缝露出,在晨光中一闪。
四、青铜破
县衙公堂,县令王庸高坐。此公素有糊涂之名,最厌繁琐案件。惊堂木一拍:“李翁,你毒杀亲子,人证物证俱在,还不画押?”
所谓人证,是慕远贴身小婢秋月,战战兢兢指认:“老爷…老爷那日命奴婢在少爷茶中下药…”所谓物证,是自李翁书房搜出的砒霜半包。
李翁伏地,嘶声辩驳:“秋月!我父子待你不薄,为何诬陷?”
秋月垂首啜泣,不敢对视。旁听席中,李茂嘴角微翘。
王县令正欲用刑,忽有衙役急报:“大人,衙外有游方道士求见,说有关键物证呈上。”
“道士?”
话音未落,一道人已飘然而入。青袍破履,背负长剑,面如冠玉,目似寒星。手中托一木匣,向县令稽首:“贫道玄真,昨夜于李园外拾得此匣,内藏密信,关乎人命,特来呈报。”
开匣,内有一信并一账册。信乃慕远笔迹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