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冬,洛阳城西李氏废园。
残月如钩时,李翁自昏寐中苏醒。腐草之气裹挟地窖湿冷,自口鼻侵入肺腑。他欲起身,脊骨却发出朽木折断之声——原是左肋三根肋骨已断,随呼吸刺入脾脏,每喘必带血沫。
“翌午始昏醒…”他喃喃原诗首句,枯唇开裂。
确已翌午。昨日申时,他被家丁自祠堂拖出,棍棒如雨落。六十老躯,经此荼毒,竟未当场毙命,亦是奇事。此刻仰卧枯井之侧,但见头顶老槐枝桠如鬼爪,三两寒鸦栖于其上,赤睛下瞰,似待飨宴。
“在上为鸟鸢食…”李翁苦笑,血自嘴角蜿蜒而下,在霜地上开出墨色梅花。
他尝试挪动右臂,肘关节“咔”地轻响,皮肉与冻结的锦衣剥离,发出裂帛之声。这身云纹绸衫,乃去岁六十寿辰时,独子李慕远自苏州购回。其时父子对酌,慕远指天上圆月:“父亲康健如松柏,儿愿再孝六十载。”言犹在耳,今已人鬼殊途。
“在下为蝼蚁食。”李翁续完下句,忽闻窸窣声自身下来。侧目视之,但见冻土裂缝中,蚁军成列,循血气而至,已攀上他垂落的手指。为首兵蚁触须探探,竟沿指甲钻入甲缝,噬啃那早已无觉的死肉。
“园静风寒泣李翁。”他续吟第三句,喉中哽咽化作实体的痛——喉骨亦裂,每发声如刀割。
园静极。自三日前慕远暴卒,这五进大宅便成人间鬼域。妻妾卷细软星夜遁逃,宗亲闭门谢客,唯余他这老朽,在祠堂守着一具发黑尸身,直至昨日被诬“毒杀亲子”,乱棍逐出。
风自月洞门穿过,摇动廊庑下残破灯笼。烛火早灭,绵纸上游鱼莲花图样,在月光下泛着尸衣般的青白。李翁忽见灯笼影中,似有人形佝偂而立。他眨去眼中血污,那影又不见了。
“赢体皮开引蜂蜇。”他吟第四句时,真见有蜂。
冬月何来蜂?李翁疑是幻觉,却见一只肥硕土蜂,竟自他胸腔衣裂处钻出,振翅声嗡嗡如念经。细看那蜂腹鼓胀,沾满蜜色黏液——不,那是他体内脓血,在严寒中凝作琥珀状。蜂饮人脓,奇也。然更奇者,那蜂不飞走,反绕他面庞三匝,落于鼻尖,竟以口器蘸他眉心血,在霜地画起图案来。
李翁竭力昂首,见蜂以血画出的,是一面铜镜轮廓。镜缘蟠螭纹,中央有裂,裂纹走势,竟似洛阳城街巷图。
“弱躯颅裂破青铜。”诗应验了。他颅骨确有裂伤,在后脑,棍棒所致。但“破青铜”三字,非指头颅,而应此镜。
蜂画毕,坠地而亡,六足蜷缩如握拳。李翁怔怔望着那血镜图,忽觉怀中有一硬物发烫。探手入怀——触到一冰冷圆器,边缘刺手,正是铜镜。
此镜何来?他竟全无记忆。
二、镜中魅
铜镜径约五寸,背铸夔凤纹,绿锈斑驳,然中心一处光可鉴人,似常被摩挲。李翁欲举起观照,右臂却如灌铅。只得侧身,就着月光瞥向镜面。
镜中非他形容枯槁之相,而是一间刑房。
刑房狭小,只一窗,窗外梅枝横斜。房梁悬铁钩,钩下跪一人,散发覆面,囚衣血迹已作紫黑。狱卒二人,一持火钳,一捧盐瓮,皆背对镜面。有一华服官员坐于交椅,手托一镜——正是此镜。
诡异处在于,官员手中镜内,又映出一景:似是书房,有青衣文士伏案而眠,案上宣纸墨迹未干。镜中镜,景中景,无穷嵌套。
李翁欲细看,镜面忽起涟漪,景物模糊。再清晰时,镜中已是另一番天地:似在战场,尸横遍野,夕阳如血。一少年将军拄剑而立,铠甲破碎,面有箭创。将军手中,竟也握此镜。
镜中将军忽抬首,目光如电,直射镜外。李翁大骇,几欲弃镜,却见将军唇动,似在言语。细辨口型,说的是:“三百年矣,君始来乎?”
“蹙眉摸颊呲酸鼻。”李翁不自觉摸向自己脸颊。触手处,皮肤竟光滑紧致,皱纹全无。急揽镜再看——镜中人已非老翁,而是个面色苍白的少年,约莫弱冠,眉间有痣,与他年轻时无异。
不,有异。这少年眼神沧桑,如古井,倒映着数百年的月光。
“伸手扶墙悲耳聋。”他续吟下句,真伸手扶向身侧井栏。触手冰凉,耳中却忽闻人声鼎沸。有马蹄声、嘶杀声、钟鼓声、市井叫卖声…层层叠叠,如潮水涌来。最清晰者,是一女子哭泣,哀婉凄切,反复唤着:“慕远…慕远…”
正是亡子之名。
李翁(或曰少年)猛然回首。但见园中景物大变:枯井变作青石井栏,井畔梅树花开如雪;残破游廊朱漆崭新,檐下灯笼尽数点亮,烛火温暖;更奇者,那槐树上寒鸦,竟化作数只画眉,啼声清越。
游廊深处,有二人影相携而来。前头是个垂髫小童,着水绿袄子,蹦跳如雀。后头跟着青年文士,青衫玉冠,手持书卷,口中念道:“…在上为鸟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。此庄子语也,吾儿可知其意?”
小童回头,月光正照其面——粉雕玉琢,眉心一点朱砂痣,正是李慕远五岁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