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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镜殇》(2/7)

巴轻轻摆了一下,接着又是一下,像是刚从沉睡中苏醒。然后,它松开了口中的宝珠。

    宝珠滚落到镜缘,停在那里,开始发光。

    是幽蓝色的光,像是夏夜的萤火,却又比萤火冷上千百倍。光线越来越亮,渐渐凝聚成束,投射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。

    墙壁上出现了一幅画面。

    是一个亭子。八角攒尖顶,汉白玉栏杆,檐下挂着残破的铜铃。亭子建在湖心,四周是枯荷败叶,更远处是覆着薄雪的山峦。亭中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这边,只能看见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,和发髻上那根碧玉簪。

    画面忽然拉近。

    李瞻明看清了那人的侧脸——高鼻深目,颧骨凸起,下颌留着三缕长须。这是个他从未见过的人,可不知为何,又觉得莫名熟悉。那人正在抚琴,琴是焦尾式,琴身有断纹,像是蛇腹断,又像是梅花断。琴声听不见,但从那人手指的起伏间,能看出弹的是《广陵散》。

    弹到“刺韩”一段,那人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李瞻明的方向。

    不,不是看向李瞻明,是看向这束光,看向这面镜子,看向三百年后的这个房间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李瞻明死死盯着他的口型,在心底翻译出那几个字:

    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,宝珠的光熄灭了。镜子恢复了原状,那条小螭又衔住了宝珠,仿佛从未松口过。只有墙壁上残留的光斑,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
    李瞻明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屋外又传来乌鸦的叫声,凄厉而绵长。他抬头看向窗外,日头已经西斜,在残雪上映出昏黄的光。

    酉时三刻,百花洲残雪亭。

    他必须去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百花洲在济南城西北,本是一片水泊,与大明湖相通。万历年间,有达官在此修筑园林,遍植奇花异草,故得此名。后来家道中落,园林荒废,只剩下湖心一座石亭,和几株半死不活的老柳。

    李瞻明到的时候,天色已近全黑。残雪亭中挂着一盏白纸灯笼,在寒风中摇曳,将亭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    正是画像中抚琴的那人。

    “李年兄,别来无恙。”那人站起身,拱手作揖。他穿着月白道袍,外罩鸦青鹤氅,头上未戴冠,只用一根碧玉簪束发。灯光下,他的面色异常苍白,像是久不见日光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像是两簇幽火在深井中燃烧。

    “阁下是……”李瞻明站在亭外,没有进去。

    “年兄不记得了?”那人笑了,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意味,“崇祯七年,北京,慈恩寺塔下,我们见过一面。”

    李瞻明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崇祯七年,他还在北京候补。那年重阳,他与几位同窗登慈恩寺塔赏秋,在塔下遇见一个算命先生。那先生不摆摊,不摇铃,只靠墙坐着,面前铺着一张白布,布上画着太极图。同窗们凑趣,轮流让他看相。轮到李瞻明时,那先生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说:

    “君之命,如镜中花,水中月。可观而不可触,可望而不可即。他年若见破镜,当知大限将至。”

    说完便收起白布,飘然而去。同窗们都说这是个疯子,李瞻明却记住了那双眼睛——亮得骇人,像是能看透前世今生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你?”李瞻明的声音发干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那人侧身让开,“年兄请进。天寒地冻,莫要着凉。”

    李瞻明迟疑着走进亭子。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酒,两只杯,一炉香。香是檀香,烟气笔直上升,在灯笼的光晕里凝成一缕细线,久久不散。

    “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。”李瞻明坐下,眼睛盯着那人的脸。七年过去,这人的容貌竟无丝毫变化,连眼角细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名者,实之宾也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那人斟了杯酒,推到李瞻明面前,“年兄叫我‘镜吾’即可。”

    “镜吾?”

    “镜中之我,我中之镜。”镜吾也给自己斟了一杯,却不喝,只端着杯子,看着杯中倒影,“就像年兄家传的那面螭纹镜,照见的是李瞻明,还是李清?”

    “李清”二字一出,李瞻明手中的酒杯差点跌落。

    李清是他的高祖,万历八年的进士,官至南京礼部侍郎。天启年间,魏忠贤乱政,李清因卷入“红丸案”被削籍回乡,不久便郁郁而终。家道也是从那时开始中落。

    “阁下究竟是何人?”李瞻明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镜吾不答,反而问道:“年兄可知,你家那面铜镜的来历?”

    “据家谱记载,是高祖在南京为官时,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购得。”

    “西域商人?”镜吾笑了,笑容里带着嘲讽,“那商人是不是高鼻深目,碧眼虬髯,自称来自‘拂菻’?”

    李瞻明点头。家谱中确实是这么描述的。

    “那是骗人的。”镜吾放下酒杯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在石桌上缓缓展开,“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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