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、药粉、桐油、麻布各万斤，均已在途。”宗泽点头：“够了。但不够活人。”他指向地图上沧州以东那片空白区域，“无棣以北，旧海岸线之外，有一片退海淤地，荒芜三十年，盐碱如雪，寸草不生。火火姑娘早勘过——地表之下三尺，有古河道伏流，水质微甜，沙土之下蕴黑泥，肥力胜江南熟田三倍。她欲引黄河浑水漫灌洗盐，借洪峰之力，一年改土，两年垦殖，三年成仓！”岳飞失声道：“引洪水灌田？这……这不是以水养蝗么？”“不。”吴烨摇头，眼中却燃起幽火，“是借水养人。洪水过后，淤泥覆地三尺，盐碱尽压于下。翌年春播，高粱耐碱，豆类固氮，芦苇护埂——三年内，那片死地，必成河北新粮仓。而今年……”他手指重重点在无棣位置，“那里，正是新河道入海口。洪水最猛处，亦是淤积最厚处。火火说，若能在决口前三月，于无棣北三十里处预掘导流渠七条，宽三丈，深一丈五，渠底铺碎石，渠岸夯黏土，洪水来时，七渠分洪，既减主势，又导浊流入淤地——届时，沧、棣两州城池或可保全，而无棣淤地，反得洪恩。”宗泽长舒一口气，仿佛卸下千钧重担：“第三桩：迁人。”此言一出，连黄河水声都似屏息。“不迁整州，不迁整县。”吴烨摊开另一张素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百七十二个村名，皆用朱砂圈出，“只迁‘圈内’之人。瀛洲段堤防三百里，我亲自踏勘，凡距堤不足三里、地势低于河床、屋舍临水洼、井水咸涩者，皆在圈内。共三百七十二村，计户二十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九，口约八十九万。”“八十九万……”岳飞喃喃，“光是粥棚，就得建三千座。”“不建粥棚。”吴烨斩钉截铁，“建‘渡口’。”他提起炭笔，在地图上瀛洲、清州、沧州三处沿河要津，各画一个醒目的圆圈：“此处原为古渡，水深港阔。我已令火火姑娘率匠人赶工——拆旧船，伐新木，七日内，三处各立浮桥一座，桥面宽六丈，可并行四辆牛车；桥下悬吊十八只巨筏，筏上搭棚，棚内置灶、置仓、置医帐；桥头立碑，碑文只二字：‘生门’。”“生门？”宗泽眯眼。“对。凡圈内村民，持乡老开具之‘生门帖’，即可登桥。桥上不设关卡，不验文书，唯设三岗：首岗验帖，次岗发粥发盐，末岗……”吴烨笔尖一顿，目光如冷电，“末岗由岳兄弟亲自坐镇。但凡有人持帖而来，即授竹牌一枚，牌上刻编号与籍贯；但凡有人弃帖而逃，即记其名，锁其田契，三代不得科举——此非胁迫，乃立信！因我向百姓所言，非‘黄河将溃’，而是‘朝廷已知险处，特辟生门，护尔等离祸’。”岳飞抱拳，声震河风：“末将，领命！”宗泽忽而大笑，笑声苍凉却激越，惊起滩头一群寒鸦：“好！好一个‘生门’！不言灾而备灾，不言溃而筑门，不言逃而立信！吴烨，你这妖道，倒比那些满口仁义的士大夫，更懂何为‘道’！”吴烨却未笑。他望着黄河浊浪，忽然道：“先生，我昨夜卜了一卦。”宗泽敛容：“如何？”“卦象大凶。”吴烨声音轻如叹息，“上坎下艮，水山蹇。蹇者，难也。利西南，不利东北。然……”他抬眼，目光灼灼如星，“卦辞末句曰：‘往蹇来誉’。”宗泽默念一遍，瞳孔骤然收缩。“往则蹇，来则誉。”吴烨一字一顿，“我们往东北去，迎着洪水去，是死路。可若掉头向西南——”他手指猛地划过地图，从瀛洲、沧州，一路斜斜指向汴京方向，“把灾图、铜牌、生门帖、浮桥图、淤地策，尽数送入皇宫——让陛下看见，让蔡京看见，让所有以为黄河水清只是祥瑞的人，都看见这水清之下，藏着怎样一张溃烂的皮囊！”风卷起他袍角，猎猎如旗。“那时，纵使洪水滔天，世人所誉者，非我吴烨之先见，非宗泽之刚烈，而是……”他顿住，望向宗泽染霜的两鬓，望向岳飞攥紧枪杆的青筋暴起的手，望向远处堤上那些佝偻如虾、却仍在挥汗夯土的民夫脊背，“而是这黄河两岸，还有人记得怎么筑堤，怎么守门，怎么……把活路，亲手铺到别人脚底下。”黄河轰鸣，浪打崖壁，碎玉飞雪。宗泽久久伫立，忽然解下腰间酒囊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，灼烧肺腑，他呛咳数声，却笑得更加开怀。将酒囊抛给岳飞，又抓起吴烨手中炭笔，在那幅灾情预想图的最上方，龙飞凤舞写下八个大字：**“生门已启，只待君临。”**墨迹未干，远处堤上忽有号角呜呜吹响——不是军令，是民夫收工的角声。暮色渐染，黄河水由金转赤，再化为一片浩渺苍茫的墨色。归鸟掠过水面，翅尖沾着最后一线天光。吴烨收起地图，铜牌在袖中微沉。他忽然想起火火姑娘曾指着黄河淤泥说过的话：“这泥看着脏，可攥紧了，全是油性。只要不撒手，总能捏出个形状来。”他低头，默默攥紧了拳头。指缝间，仿佛真有温热湿润的泥土，正缓缓渗出膏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