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腊？”程县令闻言愕然，先生怎么会想起这个人？他赶紧道：“先生，下官倒是认识这么一个人，却不知道是不是先生要找的人！”吴晔面无表情，只是回了两个字：“说说！”...火火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裹得严实的册子，指尖微颤，却稳稳展开在桌案上。那不是她这半年来奔走河北、京东两路所记下的实录——纸页边缘已磨得发毛，墨迹有深有浅，有些地方被雨水晕开，又被火烤干，留下焦黄的印痕。她没说话，只用炭笔尖点向其中一页：“宗老，您看这里。”吴烨俯身细看。那页画着沧州城北三里处一处名叫“马鞍坡”的高岗，旁注小字：“土质坚厚，东南向缓坡，背风近泉，旧有观音庙基址，残碑载‘政和元年重修’。火火亲勘，庙后古井水清冽不竭，井口距地表仅丈二，汛期亦未见倒灌。已购地三十亩，仓廪三座，药库一座，皆按先生所授‘分仓错落、地窖防潮、通风避光’之法营建。今存粟米四千石，陈皮、藿香、苍术等防疫药材三百斤，夹层棉衣两千件……”她声音渐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……只是，粮仓东侧洼地，原为盐山李家祖坟所在。李家以‘掘人祖坟，断人血脉’为由，聚众围仓三日，掷石毁门。火火遣人持宗老手书前去交涉，对方只肯让出半亩坟茔，余者坚称‘宁死不迁’。火火不敢擅决，留人在彼盯守，另调民夫绕道开渠引水，暂保仓廪根基不陷。”宗泽眉峰骤然一拧，手指重重叩在“盐山李家”四字上：“李氏？可是前年因强占永静军屯田，被御史台弹劾过三次的盐山李彦？”“正是。”火火颔首，“其族中有人在汴京户部任主事，又与蔡京门下某位给事中联了姻。地方官府递了两次公文，皆如泥牛入海。”吴烨未语，只将目光移向地图上盐山一带——那里正处在新河道南侧泛滥区与旧河道上游漫溢区的交叠地带，若洪水真至，马鞍坡将是方圆百里内唯一能立脚的高地之一。而李家祖坟所占之地，恰是仓廪排水暗渠必经之处。若渠不成，雨季积水倒灌，仓廪不出三月便要霉烂。“火火。”吴烨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你带人去盐山时，可曾见过李家祠堂？”“见过。”火火一怔，随即点头，“青砖灰瓦，门楣悬‘孝思不匮’匾，檐角雕着二十四孝图，最显眼的是‘卧冰求鲤’那一块，冰纹刻得极细，鲤鱼鳞片都根根分明。”吴烨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：“冰纹细，鳞片明，说明刻工是顶尖的。这样的人，不该困在盐山。你明日再走一趟，不必带人，只带两样东西——一张素纸，一支朱砂笔。”“先生要我……画符？”火火眨眨眼。“不。”吴烨摇头，“你替我画一幅《卧冰求鲤图》。就照李家祠堂那块匾额上的样子，一笔一划，临得越像越好。画完之后，把朱砂调得稀些，再蘸水，在画纸背面，把‘卧冰求鲤’四个字，反着写一遍。”火火蹙眉：“反写？为何？”“因为李家祠堂那块匾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”吴烨抬眼，目光如刃，“‘政和三年冬，奉敕重修，赐紫金鱼袋臣李邦彦敬立’。”满室寂静。岳飞呼吸一滞，猛地抬头看向宗泽。宗泽面色沉如铁，右手缓缓按在腰间剑柄之上——李邦彦！当朝宰相李邦彦！那个以“浪子宰相”自诩、专喜调笑宫闱、对黄河水患奏报向来批作“杞人忧天”的李邦彦！火火脸色霎时雪白。她当然知道李邦彦是谁。去年冬，她曾在汴京西华门外远远见过那人乘八抬大轿经过，轿帘半掀，露出一张敷粉涂脂、笑吟吟的脸，正与轿旁骑马的蔡京幼子谈笑，手中把玩的，赫然是一枚玲珑剔透的琉璃镇纸，映着冬阳，折射出刺目的七彩光。“先生……您怎么知道？”她声音发紧。“我猜的。”吴烨淡淡道，“一个敢把宰相名号刻在祖坟祠堂匾额背面的人，绝不会只为炫耀权势。他是在留退路——若真有大灾，朝廷追责，他可推说‘地方愚民擅刻宰相名讳，污我清誉’；若灾情平息，此匾便是他‘恩荫乡里、泽被桑梓’的铁证。李家敢硬扛，底气就在这块匾上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宗泽：“宗老，您巡河时，可查过沧州境内，凡李姓大族，其田契、地亩、河工徭役记录，是否都由同一支吏员经手？”宗泽瞳孔微缩，霍然起身，快步走到墙边，取下随身携带的蓝布包裹，层层掀开，露出一叠泛黄的州县黄册抄件。他手指如刀，迅速翻检，停在一页上，指腹用力摩挲着纸角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朱砂印痕：“果然……永静军、乾宁军、沧州三地李氏田产过户文书，河工应役名录，甚至去年秋收时的官仓纳粮单，用的都是同一方‘永静军户曹司’铜印。可这方印，按制应在永静军治所，不该出现在沧州衙门！”“印是假的。”吴烨接过话头，声音冷如深潭，“但盖印的吏员，是真在为李家办事。他或许不知自己效忠的是宰相，只知每月多领三贯‘润笔费’，便将全境水文、田亩、民丁数据，悄悄抄送一份到沧州李府后院书房——那书房，我猜，挂着李邦彦亲题的‘耕读传家’横幅，底下压着的，正是火火你刚画的那张《卧冰求鲤图》。”火火后颈汗毛倒竖，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。她忽然明白吴烨为何要她反写那四个字——朱砂反印，拓于纸上，再覆于李家祠堂匾额背面，那行小字便会纤毫毕现地浮现出来。这不是符箓，这是证据，是能一刀剖开官场脓疮的解剖刀。“所以……先生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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