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要出城?”朱据惊道。
陆逊没有回答。他望向宫城方向,那里殿宇巍峨,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。
许久,他才轻声说:“主公要走了。”
这话轻如叹息,却重如千钧。
朱据扑通跪下:“都督!您……您不随主公走吗?!”
陆逊摇头,笑了。那笑很淡,淡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。
“我是江东大都督。”他说,“我的位置,在城头,在军中,在……该在的地方。”
他扶起朱据,替他掸了掸肩甲上的灰尘:“去吧,传令。记住,今夜之后,无论发生什么,守住城门。能守多久,就守多久。”
朱据红着眼眶,重重叩首,起身离去。
陆逊独自留在敌楼上。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像一柄插在城墙上的断剑。
他想起周瑜临终前的话:“伯言,江东交给你了。”
他想起接过都督印绶那日,在周瑜灵前立誓:“逊必竭尽全力,保江东安宁。”
他想起这半年来的每一天:鄱阳湖的血战,濡须口的烽烟,秣陵城头的死守……
“公瑾,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城墙,轻声说,“逊……尽力了。”
风过城头,无人应答。
三月二十日,暮。
承运殿最后一次升起灯火。
烛光照着殿中文武的脸,每一张都憔悴、绝望,却又带着某种最后的庄严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朝会了。
孙权身着全套冕服,头戴十二旒冠,端坐御座。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诸卿。”他开口,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,“三日期限将满,朕已有决断。”
殿中落针可闻。
孙权缓缓站起,从御座走下丹陛,一步步走向殿中。冕旒碰撞,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自先兄讨逆将军创业以来,孙氏据江东已二十有八载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朕承父兄基业,本欲保境安民,与天下英雄共扶汉室。然天命不佑,时运不济,致有今日之困。”
他停下脚步,环视群臣。目光从张昭、顾雍、陆逊、诸葛瑾……一张张脸上扫过。
“北军六十万围城,粮尽援绝,此朕之过也。”孙权忽然躬身,向群臣一揖,“累诸卿与朕同困于此,累江东子弟血染疆场,朕……愧对先兄,愧对江东父老。”
这一揖,让许多人红了眼眶。
“然!”孙权直起身,声音陡然拔高,“孙氏子孙,可战死,不可屈膝!江东子弟,可玉碎,不可瓦全!”
他拔出腰间佩剑——那是孙策留下的古锭刀——高举过头:
“朕誓与秣陵共存亡!与诸卿共存亡!与江东共存亡!”
剑光在烛火下凛冽如霜。
“陛下万岁!”周泰第一个跪倒,声音嘶哑。
“陛下万岁!”满殿文武齐跪,呼声震殿。
在这一片慷慨激昂中,陆逊静静站着。他没有跪,只是看着孙权,看着那张在烛光下坚毅决绝的脸,看着那柄高举的剑。
演得真好。他在心里想。
果然,孙权下一句便是:“然城中百姓无辜。朕已决意,明日开城,放百姓出降。北军所求者,朕一人而已。百姓何罪?将士何罪?”
“陛下!”许多武将惊呼。
“不必再劝。”孙权收剑归鞘,眼中似有泪光,“此朕最后之令。陆都督——”
陆逊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明日辰时,开东、南二门,放百姓出城。你率军维持秩序,不可让北军趁机攻入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陆逊低头。
“周泰、董袭。”孙权又道。
“末将在!”
“你二人率禁卫,今夜加固宫城防务。朕……要与这秣陵宫城,共存亡。”
“末将誓死护卫陛下!”周泰重重叩首。
朝会在一种悲壮的气氛中结束。文武退朝时,许多人泪流满面,一步三回头。
陆逊走在最后。在殿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孙权还站在殿中,背对着他,仰头望着穹顶的藻井。那背影在烛光中,显得无比孤独,又无比决绝。
殿门缓缓关闭。
门外,张昭悄悄拉过周泰,耳语道:“子时,望仙台。快船已备在蒋山水帘后。”
周泰点头,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
他们都没有看见,陆逊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中,静静听着这一切。
夜色渐深。
秣陵城在黑暗中沉默着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而坟墓中的一些人,正在准备最后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的逃生。
子时将近。
望仙台的石室里,二十五人已聚齐。张昭清点人数,一个不少。每个人都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