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武湖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银光。这座位于秣陵城北的皇家苑囿,如今已荒废多日,湖畔的亭台楼阁在战火中大半倾颓,唯有湖心小岛上的望仙台还屹立着——那是孙策当年为纪念父亲孙坚所建的三层高台。
子时三刻,两艘小船从南岸悄然划出。
周泰撑篙,董袭掌舵。两位浑身是伤的老将,此刻都换上了黑色劲装,刀剑用布包裹,以免反光。船行无声,滑过满是浮萍的水面。
“子布公说,密道入口在望仙台下的石室里。”周泰低声道,声音嘶哑如破锣。他的肺部在三天前的守城战中受了烟毒,每说一句话都像扯着风箱。
董袭点头,独眼警惕地扫视湖面。他的右眼是在濡须口之战中被流矢射瞎的,左眼却因此练得格外锐利:“主公真要从此处走?”
“这是唯一的生路。”周泰咳嗽两声,“四门被围得铁桶一般,只有这湖底暗道,是当年吴侯(孙策)为防不测所修,直通城外蒋山北麓。”
小船抵岸。两人摸黑登上望仙台,推开底层沉重的石门。石室内积满灰尘,但墙壁上的青铜灯盏里,竟还有未干的灯油——显然不久前有人来过。
周泰点燃火折,火光映出石室全貌。这是一间三丈见方的密室,四壁刻着星图,中央有一口深井。井边铁链锈迹斑斑,垂入黑暗深处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董袭蹲下身,摸了摸井沿,“铁链是新的,有人换过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张昭果然早已布置。
周泰将火折凑近井口,向下望去。井壁有凿出的踏脚,深不见底,隐约能听见水流声。“我先下。”他抓住铁链,翻身入井。
董袭紧随其后。
向下攀爬约二十丈,踏脚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横向的隧道。隧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过,石壁湿滑,渗着冰冷的湖水。两人爬行了不知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微光。
出口隐藏在蒋山北坡一处瀑布后面。水帘如幕,从三丈高处泻下,形成天然屏障。从外看,这只是一处寻常山涧,绝不会想到瀑布后另有乾坤。
周泰拨开水帘钻出,浑身湿透。眼前是漆黑的山林,远处隐约可见北军营寨的火光——但此地已在包围圈之外。
“成了。”董袭也钻出来,大口喘息,“这条路……还能用。”
两人又仔细探查了周边地形,确认没有北军哨卡,这才原路返回。回到望仙台石室时,天已微亮。
张昭已在石室中等候。
这位老臣换上了一身灰色布衣,全然不见平日三公气度。他手中拿着一卷帛书,见二人回来,立刻展开:“探查如何?”
“暗道完好,出口安全。”周泰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但只能容一人通过,且须匍匐。老弱妇孺……恐怕艰难。”
张昭沉吟片刻:“无妨。主公已有安排,随行者皆精壮。至于家眷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另行安置。”
这话中的意味,让周泰和董袭心头一沉。
“何时动身?”董袭问。
“明夜子时。”张昭收起帛书,“今夜,主公会敲定最后的名单。你二人速回歇息,养足精神。明日……还有大事。”
三月二十日,拂晓。
孙权一夜未眠。
他在寝宫偏殿中来回踱步,脚下是那张绘制精细的江东全图。地图上,秣陵已被朱笔圈了又圈,墨迹淋漓,仿佛血渍。
案上摊着两份竹简。一份是昨夜张昭呈上的密道详图及所需物资清单;另一份空白,只写了三个字:随行人。
殿门轻响,内侍引张昭、顾雍入内。二人皆着常服,面色憔悴。
“都安排妥了?”孙权未回头。
“是。”张昭躬身,“密道可通,周泰、董袭已探查确认。所需干粮、饮水、金银细软,老臣已命心腹备于望仙台中。明夜子时,可动身。”
孙权转身,目光如刀:“能走多少人?”
“密道狭窄,一次最多通行三十人。若分批,恐生变故。故……”张昭深吸一口气,“老臣建议,不超过二十五人。”
“二十五人。”孙权重复这个数字,笑了,“朕坐拥江东六郡八十一县,文武数千,到头来只能带二十五人逃亡。”
笑声苍凉。
顾雍低声道:“陛下,此乃权宜。待脱困后,可往交州寻士燮,或渡海往夷洲。积蓄力量,徐图再起。”
孙权不答。他走到案前,提起笔,蘸墨。
笔尖悬在空白竹简上,颤抖着。
第一个名字,他写下“张昭”。笔迹很重,几乎戳破竹简。这是他的托孤老臣,江东文臣之首,必须带走。
第二个,“顾雍”。顾氏乃江东四大姓之首,带走顾雍,就等于带走半个江东士族的支持。
第三个,“张纮”。虽已老迈,但智谋深沉。
第四个……他停顿了。笔尖的墨滴落,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斑。
“诸葛瑾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