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”他轻声说,“这个人……”
“是来看着本官的。”包拯的声音很轻。
公孙策的眉头皱起来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包拯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:“今天下午,本官要去城外的几座庄子看看。你留在驿馆,把太后近三年的脉案全部抄一份。”
公孙策愣了一下:“宋大人说所有文书都要过目……”
“所以你要抄。”包拯没有回头,“抄完之后,给宋大人送过去。”
公孙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包拯走进屋里,门在身后合拢。
午后,包拯出了城。他没有坐轿,没有骑马,只是换了一身便服,戴了一顶斗笠,像一个普通的乡下郎中,沿着官道慢慢走。
城外比城里安静得多。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,玉米已经抽穗,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远处有几座村庄,炊烟袅袅地升,在蓝天下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线。蝉鸣声比城里还响,可听着不烦,反而觉得安静。
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拐上一条小路。路很窄,两边是密密的竹林,竹叶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的顶棚,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,落在地上,像碎金子。
小路的尽头是一座庄子。不大,青砖灰瓦,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的,粉的,白的,开得正热闹。院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狗叫声,不是凶,是懒洋洋的、应付差事的那种叫。
包拯推开门。
院子里,一个老人正蹲在葡萄架下除草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半天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包大人?”老人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怎么来了?”
包拯走过去,在葡萄架下坐下。葡萄藤很密,把阳光挡在外面,只有几缕露进来,落在石桌上,亮亮的,像几枚铜钱。
“来看看您。”包拯说。
老人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眼睛里有一点点光:“大人不是来看我的。大人是来问事的。”
包拯没有否认。
老人在他对面坐下,倒了两杯茶。茶是粗茶,叶子很大,泡出来的汤色很深,苦得发涩。可包拯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“大人想问什么?”老人自己也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——太苦了。
“二十年前,”包拯放下杯子,“沈昭的案子,您还记得吗?”
老人的手顿了一下。茶杯在嘴边停了很久,才放下来。“记得。”他的声音更哑了,“怎么会不记得。”
老人姓郑,叫郑伯庸。二十年前是刑部郎中,沈昭的案子,是他经手的。
“沈昭死的那天,”包拯看着他,“是谁去验的尸?”
郑伯庸沉默了很久。葡萄架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,漏下来的光斑在桌面上移来移去,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蚂蚁。
“是我。”他终于说。
包拯没有说话。
郑伯庸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老了,皮肤皱皱的,上面全是老人斑和青筋。“可那具尸体,不是沈昭的。”
包拯的手,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郑伯庸的声音很低,“可我不能说。说了,我全家都得死。”
风大了些,牵牛花的藤蔓在墙上轻轻摇晃,那些紫的、粉的、白的花,像一只一只张开的小嘴,在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“是谁让您这么做的?”包拯问。
郑伯庸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泪光。“大人,您别问了。”
“是谁?”
郑伯庸的嘴唇在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声音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他低下头,用手指蘸了茶水,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字。
写完,他用手掌一抹,字就没了。
包拯看着那个被抹掉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茶水的痕迹还在,淡淡的,湿湿的,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。
那个字,他看清楚了。
“常。”
常公公。
包拯站起来。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他没有理会。
“大人。”郑伯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那个人,还没死。”
包拯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沈昭没死。常公公也没死。他们……”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们只是换了名字,换了地方,换了活法。”
包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肩上,亮亮的,暖暖的,可他感觉不到。
他走出庄子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竹林里的风很凉,竹叶在头顶沙沙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官道上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远处的村庄被染成一片金红色,炊烟还是那么直,那么白,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