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昭站在一座坟前,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坟不大,土堆早就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潮乎乎的黄土。坟头没有碑,只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板,插在土里,被雨水泡得发黑,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。木板顶上挂着一截褪了色的布条,在风里轻轻晃,像是在招手。
展昭盯着那块木板,盯了很久。
雨墨蹲在他脚边,两只手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她的脸埋在臂弯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骨碌碌地转着,看那座坟,又看展昭,又看四周的荒草。
“展大哥,”她终于忍不住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这坟……是陈三眼的?”
展昭没有回答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。木头湿漉漉的,表面长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。他用指甲抠了抠,抠掉一块苔藓,露出底下的字——刀刻的,歪歪扭扭,刻得很浅,被雨水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陈三眼之墓。”
四个字。没有立碑人,没有日期,什么都没有。
展昭的手指停在那个“眼”字上。那个字的最后一笔,拖得很长,一直拖到木板的边缘,像是刻字的人手抖了一下,或者——像是故意的。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“挖。”他说。
雨墨猛地抬起头:“挖、挖坟?”
展昭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坟堆上,落在那半塌的黄土上,落在那块歪斜的木板顶上轻轻晃动的布条上。
“挖。”
雨墨咽了咽口水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她的手在抖,可她没说什么,只是从腰间拔出那把防身用的短刀,蹲在坟前,开始刨土。
土很松。一刨就散,一散就塌。雨墨刨了几下,整座坟堆就塌了半边,露出底下黑漆漆的、湿漉漉的泥土。
那泥土里,有一股气味。
不是腐臭。是一种很淡的、涩涩的味道,像是——药。
展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蹲下,抓起一把土,放在鼻子下面闻。土是湿的,凉的,带着一股子潮气,可那股药味,就是从这潮气里渗出来的。
“石灰。”他说。
雨墨愣了一下:“石灰?”
展昭把那把土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:“有人在坟里放了石灰。防腐的。”
雨墨的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她只是看着那座塌了一半的坟,看着那黑洞洞的、什么也看不见的坑。
展昭从她手里拿过短刀,蹲下去,自己刨。
他的动作很快,一刀一刀,土块飞溅。雨墨退后两步,站在他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
刨了约莫一尺深,刀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
“当”的一声,很脆,在寂静的荒坟间回荡。
展昭的手停住了。
他用刀尖拨开周围的土,露出那个东西的一角。灰白色的,光滑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是骨头。
展昭把短刀插在土里,用手扒开那根骨头周围的土。他的手指触到骨头的瞬间,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,沿着手臂,一直凉到心口。
那骨头很凉。不是泥土的凉,是那种——死透了、凉透了的凉。
他把那根骨头完整地扒出来。
是一根肋骨。不长,不粗,断口处很整齐,像是被什么利器切断的。
展昭把肋骨放在掌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
雨墨凑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就白了:“这……这是陈三眼的?”
展昭没有回答。他把肋骨放下,继续刨。
第二根。第三根。第四根。
每一根都很细,很轻,断口整齐。不是自然断裂的,是被人拆开的。
雨墨捂着嘴,退了好几步,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,腿在发抖。
展昭刨到第五根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刀尖下,有一个东西。不是骨头。是别的什么——圆圆的,滑滑的,在土里半埋着,只露出一小半。
他用手指轻轻拈出来。
是一颗珠子。琉璃的,灰白色,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珠子不大,只有拇指盖大小,可它沉甸甸的,比骨头重得多。
展昭把它举到眼前。
晨光从雾里透过来,落在珠子上。那珠子的表面,有一层淡淡的、幽蓝的光。
他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假眼。
陈三眼的假眼。
可这只假眼,和他在福州见过的那只,不一样。那只更大,更亮,嵌在陈三眼的左眼眶里,像一颗死去的星星。这只更小,更暗,表面还有裂纹。
雨墨走过来,看见他手里的珠子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展昭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珠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