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在他们身边缭绕,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轻轻抚摸着他们。
很久之后,秋月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常公公。”
包拯转过头看她。
秋月的脸,在雾里显得格外苍白:
“是常公公让我开的窗。他说……太后热……透透气就好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可太后……不怕热。太后怕冷。她从来不让开窗。”
包拯的手,攥紧了草地上的泥。
常公公。
已经死了的常公公。
还是——常公公背后的人?
他闭上眼睛。
雾很冷。水很冷。可他心里,有一团火,在烧。
包拯带着秋月走出宫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雾还没有散。
宣德门的轮廓在暮色和雾色里模糊成一片,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影子。门洞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光晕在雾里晕开,黄黄的,暗沉沉的,照不了多远。
禁军站在那里,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包拯浑身湿透,官服上沾着泥,头发散乱,狼狈得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鬼。可他站在那里,腰挺得笔直。
秋月跟在他身后,缩着肩,低着头,像一只受惊的鸟。
一辆马车停在那里。
车夫跳下来,掀开车帘。包拯扶秋月上马车,自己也要上去。
“包大人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包拯回头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,穿着便服,面容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。可他的眼睛,让包拯的心猛地一缩。
那眼神,他在很多人眼里见过。钱通。马脸。周文远。
是“慎之”的人。
“大人,”那人微笑,“您今天辛苦了。回去好好歇着。明天……还有很多事。”
包拯看着他。
他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的那一刻,他看见那个人还站在那里,笑着,看着他。
马车动了。
车轮碾过湿润的街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包拯闭上眼睛。
秋月缩在角落里,不停地发抖。
窗外,雾越来越浓。
浓得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。
回到驿馆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公孙策在门口等着。看见包拯的样子,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:
“大人!您这是——”
包拯摆摆手,打断他。
“秋月,”他回头,看着那个缩在马车角落里的女人,“带她去休息。给她找个大夫。别让任何人靠近她。”
公孙策点头。
包拯走进驿馆。
他浑身湿透,又冷又累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可他不能倒。还不能倒。
他走进书房,关上门。
案上,那本“慎之录”还摊开着。
他走到案前,坐下。拿起笔,蘸了墨,在那张空白页上,写下两个字:
常公公。
他写完,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又写:
常公公背后,还有人。
他放下笔。
窗外,传来鼓声。闷闷的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包拯坐在那里,听着那鼓声,忽然想起那个人在宫门口说的话:
“明天……还有很多事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亮着。
不是灯。是别的什么。
他说不清。
他只知道,明天,还有很多事。
窗外,雾还很浓。
可他知道,雾,总会散的。
只要他还站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