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拯跪下去,额头触地:
“臣来,不是来查案的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。
包拯的声音从地上传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:
“臣来,是来告诉陛下——有人在利用太后的死。”
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包拯抬起头,看着皇帝:
“太后死的那天,福州一百三十六家盐商同时关门。太后死的第二天,有人给辽国送了一封信。太后死的第三天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有人改了宫里的记录。”
皇帝的手,开始发抖。
“谁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包拯看着他:
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——那个人,就在宫里。”
殿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柱子后面的风声,忽然停了。
从垂拱殿出来,天已经亮了。可雾没有散,反而更浓了。
内侍在前面带路,脚步很快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急促的“嗒嗒”声。包拯跟着他,穿过一道又一道门,经过一座又一座殿。每经过一道门,都有禁军站在那里,目光冷冷地看着他。
他们在一座小殿前停下。
内侍转过身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:
“包大人,这里就是太后的暖阁。”
包拯抬头看。
殿不大,面阔三间,进深两间。门窗紧闭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。
内侍推开门。
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,混着陈旧的、发霉的气息,钻进鼻子里,让人想打喷嚏。包拯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——
佛龛。香炉。蒲团。经书。
和公孙策画的图纸上一模一样。
他走进去。
脚踩在地上,发出轻轻的“沙”的一声。地面是青砖的,铺着一层薄薄的灰。灰上有脚印——新的,旧的,大的,小的,乱的,像有很多人来过,又像有人故意踩乱了。
他走到窗台前。
香炉还在。铜的,上面刻着莲花纹,被香熏得发黑。炉里还有半炉香灰,灰白色的,细细的,像面粉。
他伸出手,拈起一撮灰。
灰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窗台上,散了。
他低头看窗台。
窗台是木头的,刷着暗红色的漆。漆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凑近了看——那划痕是新的,很新,新得能看见底下木头的颜色。
他的手指,停在那道划痕上。
“大人,”内侍站在门口,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里……有什么不对吗?”
包拯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御花园。假山、池塘、亭子、树,都在雾里模糊成一片。可他的目光,落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。
那块石头很大,青灰色的,形状像一头蹲着的兽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内侍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
“那是……太湖石。先帝在的时候从江南运来的。放在这里,说是镇风水。”
包拯点点头。
他收回目光,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划痕。
然后他转过身,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:
“太后薨的那天夜里,谁在暖阁当值?”
内侍的脸色,一瞬间变得惨白:
“是……是翠儿和秋月。”
“她们在哪?”
内侍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低:
“翠儿……太后薨的第二天,投井了。秋月……疯了。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只会傻笑。”
包拯的手,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秋月在哪?”
内侍的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在……在后宫的柴房里。等着被送出宫。”
包拯大步走出暖阁。
后宫比前殿更冷。
不是风冷,是那种被人遗忘了很久的、没有人气的冷。墙根长着青苔,绿得发黑。屋檐下挂着蛛网,网上粘着几只干死的飞虫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
柴房在最角落里。门是木头的,很旧,门板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,能看见里面的黑暗。
门口坐着一个老太监,靠在墙上,打着瞌睡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睁开眼,看见包拯,吓得站起来,椅子都倒了。
“包、包大人……”
包拯没有看他。他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。只有门缝里透进几缕光,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、苍白的影子。那光影里,蹲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的女人。穿着宫女的衣裳,头发散着,乱糟糟的,像一蓬枯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