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昭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握着剑柄,握得很紧。
船厂在马尾港的深处,被一圈高高的围墙围着。
围墙是用青砖砌的,年久失修,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。塌口处长出半人高的野草,在风里“沙沙”作响。
可一走进围墙,就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嘿——哟——!嘿——哟——!”
号子声震天响。
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,正喊着号子,用粗大的木杠撬动一艘搁在船台上的大船。汗水从他们背上流下来,在阳光里闪着亮晶晶的光。脊背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,像起伏的山丘。
“嘿——哟——!嘿——哟——!”
船身动了。一点一点,向着海面滑去。
滑到一半,忽然停住。
“卡住了!”有人喊。
一个精瘦的老头冲上去,趴在船底,用手摸着什么。摸了半天,站起来,喊:
“垫木卡住了!拿撬棍来!”
几个人跑过去,把撬棍塞进船底。老头喊号子: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撬!”
“嘎——吱——”
垫木被撬出来,“砰”的一声落在地上,溅起一片灰尘。
船身继续滑下去。
“哗——”
船入水了。巨大的水花溅起来,在阳光里炸成千万颗亮晶晶的水珠。
船在水面上晃了晃,然后稳稳地浮住了。
船上的人欢呼起来。
岸上的人也跟着欢呼。
公孙策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艘船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
雨墨蹲在他脚边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嘴里念念有词:
“虎蹲炮,三十门……火枪,一百杆……火药,五十桶……铅弹,两千发……”
她念着念着,抬起头:
“公孙先生,这些东西,够打一场小仗了吧?”
公孙策低头看她。
雨墨的小脸上,沾着几道黑灰,大概是刚才清点火药时蹭上的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公孙策点点头:
“够打一场不小的仗了。”
雨墨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远处,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是陈五带着兵卒在操练。
五十个人,排成五排,每人手里一把刀,跟着陈五的口令,整齐地挥刀、收刀、劈砍、格挡。
“哈!”
“哈!”
“哈!”
每一声都震天响。每一次挥刀,刀锋都划破空气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
汗水从他们脸上流下来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可没有人擦,没有人停。
陈五站在最前面,赤着上身,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。他的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快!再快!”
“你,手抬高点!”
“你,刀要稳!”
雨墨看着他们,眼睛亮亮的:
“公孙先生,咱们这回,一定能赢吧?”
公孙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那群汗流浃背的人,望着那艘刚下水的船,望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火药桶。
然后他轻声说:
“会赢的。”
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。
沙滩上,展昭一个人站着,面对着海。
他的剑插在沙子里,剑身微微颤动着,映着夕阳的光,泛着淡淡的金红色。
他闭上眼。
耳边是海浪的声音。“哗——哗——”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远处呼吸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拔起剑。
剑身划过空气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动了。
第一式,雨落。
剑尖刺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那弧线圆润流畅,像雨丝被风吹斜。
第二式,风卷。
他旋身而起,剑随身转,剑锋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。剑气激荡,卷起地上的细沙,在夕阳里形成一道金色的旋涡。
第三式,雷鸣。
他猛然发力,剑势由柔转刚,一剑劈下。剑风呼啸,“嗤——”的一声,在空气里炸开。
第四式,云散。
剑势收拢,由刚转柔,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圈,层层叠叠,最后归于一点。
他收剑,站定。
呼吸微微有些急促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夕阳里闪着光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雨墨走到他身边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:
“展大哥,你刚才那套剑法,好厉害。”
展昭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海面,望着那片金红色的、看不到边的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