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门的老兵打着哈欠,伸了个懒腰,正要探出头去看看天色,忽然愣住了。
雾气里,一队人马正从城里走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骑着一匹黑马,穿着一身靛蓝官服,脸黑得像锅底。他的腰挺得笔直,目光直视前方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老兵的哈欠卡在喉咙里,半天没咽下去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——
没错。是包拯。
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,个个腰悬刀剑,脚步整齐,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踏、踏、踏”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敲在人心上。
雾气在他们身边缭绕,又被他们冲散。马蹄和脚步扬起的灰尘,在灰白的天光里慢慢飘散。
老兵往旁边缩了缩,大气都不敢出。
包拯从他身边经过时,目光扫了他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老兵的腿就软了。
那眼神,像刀子一样。
等那队人马消失在雾气里,老兵才敢喘气。他扶着城门,大口大口地吸着清晨的冷空气,胸口“咚咚”跳得像打鼓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他喃喃着,“包大人这是……要去杀人啊……”
盐巷在福州城东南,是盐商聚集的地方。
巷子不宽,两边挤着几十家盐铺,一家挨一家,门板挨着门板。平日里,这里从早到晚都热闹——讨价还价的、搬运盐包的、拉货的骡马,把巷子塞得满满当当。
可这三天,巷子里静得像坟场。
所有的铺门都关着。门板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告示:“暂停营业”。有的告示已经被撕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风里“哗啦哗啦”响,像在嘲笑谁。
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几只野狗,趴在角落里,饿得眼睛发绿,看见有人来,也只是抬头看一眼,懒得叫。
辰时三刻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重,但很整齐。几十双脚同时落地,“踏、踏、踏”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近。
野狗们竖起耳朵,夹着尾巴跑了。
包拯的身影,出现在巷口。
他骑在马上,没有动。只是望着这条空荡荡的巷子,望着那些紧闭的门,望着那些在风中飘摇的告示。
他的目光扫过第一家盐铺。
“福源盐行”。
门板上被人砸出一个洞,边缘的木屑还新鲜着,泛着淡淡的木色。洞口黑漆漆的,看不清里面。
他的目光扫过第二家。
“永昌盐号”。
门缝里塞着一张纸,被揉得皱皱的,露出几个字:“没盐了……求求……”
后面看不清了。
第三家。第四家。第五家。
每一家都一样。
包拯在马背上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身下马。
他的脚踩在地上,靴底压住一片碎瓦,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那声音很脆,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走到第一家盐铺前,抬起手,敲了敲门。
“咚。咚。咚。”
三下。不轻不重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还是没有动静。
他收回手,退后一步,看着那扇门。
门板是厚实的楠木,刷着暗红色的漆,漆面已经有些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上挂着一把铜锁,锁身锃亮,一看就是新买的。
包拯的目光落在那把锁上。
“砸开。”他说。
两个衙役冲上去,抡起铁锤。
“砰!”
第一锤砸在锁上,火星四溅。锁身剧烈地震动,发出“嗡嗡”的颤音。
“砰!”
第二锤。锁身裂开一道细缝。
“砰!”
第三锤。锁断了,“当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包拯脚边。
包拯低头看了一下。
那把锁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,断口处还闪着崭新的金属光泽。锁身上刻着四个字:“永保平安”。
他抬起脚,跨过那把锁,推开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夹杂着盐的咸味、灰尘的土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腐烂的气息。
屋里很暗。所有的窗户都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只有门缝里透进几缕光,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。
那光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穿着绸缎衣裳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的嘴唇在抖,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包拯,像看见鬼一样。
“包、包、包大人……”
包拯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人。
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里,亮得像烧着的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