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真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,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,没有任何犹豫:“我去。”
苏文玉没有立刻看她,手指还死死压在那条红线上,仿佛在汲取力量。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刺向程真: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上游。风口浪尖。洪水最先、最猛冲击的地方。”程真的声音很稳,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决绝。
苏文玉终于直视着她,沉默了两秒,那沉默里包含着千钧的重量。“那边要守三天三夜。洪水来了,不能后退半步。人被卷走,连影子都留不下。”
程真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,像是在模拟一个微笑,却又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:“那正好。我水性好。”
旁边的林小山像被针扎了一样,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声音因焦急而尖锐:“你水性好?你他妈上次在护城河里差点淹死!要不是老子……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程真打断他,目光依然焦着在地图上那条刺目的红线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意外?!意外人也他妈会死!”林小山的脸涨红了,拳头在身侧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程真这才缓缓转过头,眼神对上林小山燃烧着担忧和愤怒的眼眸。她没有动怒,反而眯了眯眼,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挑衅的弧度:“那你替我去?”
林小山张大了嘴,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被狠狠噎了回去。他瞪着程真,胸膛剧烈起伏,那股想要保护她、却又深知自己无法替代她的无力感,像巨石般压得他窒息。最终,他颓然垂下了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角落里,一直沉默如石的霍去病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:“我去。”
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。
霍去病站在窗边的阴影里,背对着摇曳的烛火。跳跃的光芒只能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,却照不清他隐在黑暗中的表情,只能感受到那身影散发出的冰冷而坚定的气息。
“我水性不好。”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,“但我力气大。扛沙袋,垒沙包,比你们都快。”
程真立刻摇头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:“霍将军,你是城中支柱!万一出事——”
霍去病的声音陡然截断了她,斩钉截铁,不容置喙:“没有万一。”
他猛地转过身,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。轮廓如同刀劈斧凿,冷硬如铁。他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程真,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烛火的映照下跳动,却又深不见底,无法揣测。
“你,”他的目光扫过程真依旧略显苍白的脸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,“刚捡回半条命。逞什么强?”
程真被他看得微微一怔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被点破虚弱的羞恼,被保护的抗拒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——在她眼中交织。
林小山在一旁下意识地小声嘟囔:“嚯……难得霍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……”话音未落,立刻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扫射过来。
他瞬间噤声,脖子一缩,眼神飘忽地转向屋顶的房梁,假装对那陈旧的木纹产生了莫大的研究兴趣。
苏文玉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,目光扫过众人,带着统帅的决断:“霍将军带一百精锐,星夜兼程驰援上游堤口!程真,你带两百人,负责加固城外所有防洪堤,一寸都不能放过!林小山——”
“到!”林小山立刻挺直腰板,眼神重新聚焦。
“你带所有能动的人手,立刻去下游所有村落!务必在洪峰到来前,把老弱妇孺全部撤到高地!一个都不能落下!”
“牛技术员呢?”林小山追问了一句。
牛全从那张巨大的工具箱后面探出脑袋,推了推眼镜:“我留在城里。协助陈医生准备药草、干净的水和消毒物品。洪水退后,疫病才是大患。”
一旁的陈冰立刻点头,神情凝重:“他说得对。水源和食物极易被污染,必须提前防范。”
八戒大师双手合十,声音沉稳:“阿弥陀佛。老衲同去下游。助林施主安抚民心,劝导撤离。”
苏文玉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每一张或年轻、或沧桑、或坚毅、或忧虑的脸庞,沉声道:“天亮之前,所有人,各就各位。出发!”
众人无声地迅速散去。
林小山走到门口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他犹豫了一下,转过身。
程真还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,一动不动,目光紧紧盯着那条被画得格外粗重、仿佛带着血腥味的红线。摇曳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,将她的侧影拉得更加消瘦孤单。
林小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了一下。他抿了抿唇,快步走了回去。
在她旁边站定,沉默了两秒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:
“程真。”
程真依旧没抬头,只是极轻地回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