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真看着他。
林小山咧嘴一笑。
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程真没说话。
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夜风吹过,带着烧焦的味道。
远处,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。
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只小兽在黑暗里寻找母兽的乳头。
林小山听着那哭声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想起白天那个抱着包袱哭的妇人,想起那个趴在地里的老农,想起那个饿得皮包骨头的男孩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程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咱们再去北边看看。听说那边的村子更惨。”
程真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坐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黑暗里,有无数双眼睛,也在看着这边。
那些眼睛里有恐惧,有麻木,有绝望。
但也有一点点微光。
那微光很弱,像风里的烛火,随时可能熄灭。
但它还在亮着。
林小山看着那些微光,忽然想起霍去病说过的话。
“活着,就是替死去的人活着。”
他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程真听见了,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他的手,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远处,婴儿的哭声停了。
大概是找到奶吃了。
夜,更深了。
戒日王大军撤走的第三天,王舍城下了一场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城墙上、屋顶上、被战火熏黑的断壁残垣上,洗出一股泥土的腥香。
林小山蹲在城门口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看着远处田野里忙碌的身影。
“苏利耶这家伙,”他嘟囔,“还真是不闲着。”
程真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废话。两万大军踩过的地,庄稼全毁了。不赶紧补种,明年吃什么?”
林小山转头看她。
“你伤刚好,别到处乱跑。”
程真瞪他。
“我跑了吗?我蹲着呢。”
林小山噎住。
远处,苏利耶卷着裤腿,亲自在田里插秧。他身后跟着一群官员,个个泥点子溅了一身,表情苦得像吃了黄连。
一个老臣颤巍巍开口:“殿下,您是一国之君,这……这有失体统啊……”
苏利耶头也不回。
“体统?体统能当饭吃?老百姓没粮吃的时候,体统管饱吗?”
老臣语塞。
苏利耶直起腰,抹了把脸上的汗,冲城门口喊:“林小山!别蹲着了!下来帮忙!”
林小山把草茎吐掉,站起来拍拍屁股。
“来了来了!催什么催!”
他跑下城墙,卷起袖子,跳进水田。
三秒后——
“我靠!这泥里有什么东西在动!”
程真在城墙上笑得弯下腰。
卯时三刻,天刚蒙蒙亮,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一千二百守军,分成三个方阵,刀枪在手,站得笔直。前排是老兵,脸上有疤,眼神里带着杀气;后排是新兵,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,紧张得攥枪的手都在抖。
霍去病站在点将台上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这些人。
看得他们心里发毛。
一个老兵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这霍将军怎么老盯着人看,也不说话……”
旁边的人赶紧捅他:“闭嘴!让他听见你就完了!”
霍去病确实听见了。
他走下点将台,走到那个老兵面前。
老兵脸色煞白,腿都软了。
霍去病看着他,忽然开口。
“你打过仗?”
老兵拼命点头。
“打过几场?”
“三、三场……”
“活着回来几次?”
“三、三次……”
霍去病点点头。
“那你觉得,你比他们强在哪儿?”
老兵愣住了。
霍去病指着后排那些紧张得发抖的新兵。
“他们怕死。你不怕?”
老兵张了张嘴。
霍去病替他回答:“你也怕。但你比他们多活了三场仗,因为你学会了‘怕’。”
全场安静。
霍去病走回点将台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清。
“怕,不丢人。丢人的是,怕了就跑。”
他看着那些新兵。
“你们今天怕,明天还会怕。但只要你今天没跑,明天没跑,后天没跑——你就是老兵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,开始训练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