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东边城墙的垛口爬上来,一寸一寸地往城里挪。先照亮了王宫的金顶,然后是寺庙的塔尖,然后是民居的屋顶——
然后停住了。
因为屋顶没了。
城东那片最老的街区,曾经挤挤挨挨地排着上百户人家,巷子里从早到晚飘着炸面圈和咖喱的香味。现在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。几根烧断的房梁像死人的肋骨,从瓦砾堆里戳出来,指向天空。
一个老人蹲在废墟边上,一动不动。
他面前是一个被熏黑的木头框架——那是他家门框的残骸。门框上还挂着一串铜铃,铃铛被烧得变了形,风一吹,发出“咔、咔”的钝响,不像铃声,像骨头磕骨头。
林小山从旁边走过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想开口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老人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那串铜铃。
林小山站了一会儿,默默走开。
转过街角,是城里的集市。
曾经最热闹的地方。卖布的、卖菜的、卖香料的、卖珠宝的,摊子一个挨一个,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早吵到晚。
现在只剩几个稀稀拉拉的摊位。卖菜的是个中年妇人,面前摆着几把蔫了的青菜,叶子发黄,边缘卷曲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旁边是个卖饼的,烤炉的柴火快烧完了,他蹲在地上,一根一根往里添,添得很慢,像是舍不得烧。
林小山走过去,掏出几个铜板。
“来两个饼。”
卖饼的抬起头,眼眶深陷,胡子拉碴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饼不够……只能卖您一个。”
林小山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卖饼的低下头。
“面没了。粮食都烧了。这点面,是我从瓦砾底下刨出来的。”
林小山沉默。
他把铜板放下,只拿了一个饼。
咬了一口。
面是夹生的,带着一股烟熏味。
他没吐,嚼了嚼,咽下去。
远处传来一阵哭声。
林小山抬头,看见一个妇人跪在一间半塌的房子前,抱着一个包袱哭得撕心裂肺。包袱里露出小孩的一只脚,脏兮兮的,光着。
他握着饼的手,忽然攥紧了。
程真骑着马出城。
她要去东边的村子看看,统计一下需要多少种子。
走了五里,看见第一片庄稼地。
地里的秧苗全倒了,被马蹄踩得稀烂。田埂上趴着一个人,是个老农,一动不动。
程真勒住马。
她翻身下马,走过去。
老农趴在地上,两只手伸进田里,握着几根被踩断的秧苗。他的肩膀在抖。
程真蹲下来。
“老人家。”
老农没有反应。
程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老农慢慢转过头。
满脸的泪和泥混在一起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姑娘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像砂纸,“我种了三个月……三个月啊……”
程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农又转回去,趴在地上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程真站起来,走回马边。
她翻身上马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二里,看见第二个村子。
村口立着十几座新坟,土还是湿的。坟前没有碑,只有几块石头压着几张烧过的纸钱。纸灰被风吹起来,在坟头打着旋。
一个老妇人跪在坟前,往火堆里添纸钱。火光照着她的脸,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
程真勒住马。
老妇人抬起头,看见她,忽然开口。
“姑娘,你认识我儿子吗?”
程真摇头。
老妇人点点头,又低下头添纸钱。
“他今年才十九。去守城,再也没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们说他是好样的。是好样的。可我……可我就是想他。”
程真握着缰绳的手,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拨马离开。
走出很远,她还能看见那堆火,在黄昏里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正午,西门。
苏利耶下令开仓放粮,每天施粥两顿。
粥棚支在城门口,三口大锅一字排开,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掌勺的是个老兵,缺了一条胳膊,袖子空荡荡地垂着。
队伍排出去二里地。
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还有几个断了腿的男人,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没有人插队,没有人吵架,所有人都沉默着,眼睛盯着那三口锅。
陈冰站在粥棚边上,给排队的老人孩子看病。
一个小女孩被抱到她面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