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钱通。
他已经死了。
死得很安静,躺在石头上,像睡着了。身上没有伤口,脸上没有痛苦,只有嘴角有一点白沫,嘴唇发紫。
公孙策蹲下,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又撬开他的嘴闻了闻。
“毒。”他说,“自己服的。”
包拯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公孙策继续检查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他从钱通的手心里,抠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团。
展开。
上面只有半行字,歪歪扭扭,像是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的:
“内奸是……”
后面没了。
笔迹到这里断了,纸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,像是笔尖滑出去的。
包拯接过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公孙策低声道:“大人,会不会是胡老七逼他写的?他写完半句,就被打断了,然后服毒自尽?”
包拯没有回答,只是把那张纸折好,收入袖中。
他抬起头,望着海面。
海很黑,很静,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,一下,又一下。
“陈三眼呢?”他问。
“跑了。”老吴低下头,“我们搜了方圆十里,没找到。可能……有别的船接应。”
包拯沉默。
很久之后,他转过身,向海边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背对着众人,声音很轻:
“展护卫的伤,怎么样了?”
公孙策喉结动了动:
“失血太多,还在昏迷。林姑娘在照顾他。”
包拯点点头。
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,望着那上面偶尔泛起的白色浪花,望着那片什么都藏得住、什么都吞得下的海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内奸,不是钱通。”
公孙策一怔。
包拯回过头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,目光幽深得像夜里的海:
“他写这半句话的时候,笔很稳。他不是在写供状,他是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那张纸收进袖中最深处:
“给我们留线索。”
公孙策的呼吸停了。
他想起钱通死的姿势——很安静,很放松,像是终于解脱了。
他又想起钱通的手心里,那张纸被攥得死紧,像是临死前唯一的牵挂。
不是供状。
是遗言。
是早就知道要死的人,给活着的人留下的,最后一个字。
“内奸是……”
是谁?
海风吹过来,咸咸的,涩涩的。
没有人能回答。
林晚照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合展昭的伤口。
她的动作很轻,很稳,像缝的不是人的皮肉,而是一块布。
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展昭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毫无血色。他的身上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,最深的在肩上,刀砍进去的,都能看见骨头。
公孙策站在一旁,时不时递上热水、纱布、止血的草药。他也不说话,只是看着林晚照一针一针地缝。
屋外,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。
屋内,只有针穿过皮肉的轻微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晚照缝完最后一针,剪断线头,把那件血衣扔进水盆里。
水一下子红了。
她看着那盆血水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在展昭床边坐下。
她伸出手,放在他额头。不烫。
她又把手缩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,握紧。
公孙策轻声道:“林姑娘,你休息一会儿吧,我来守着。”
林晚照摇了摇头。
公孙策看着她,忽然发现,这个一向冷静得像冰一样的女人,眼眶红了。
不是哭。
只是红了。
他默默地退出去,掩上门。
屋里只剩林晚照和展昭。
灯芯燃得久了,结了一朵灯花,噼啪响了一声。
林晚照伸手,拨了拨灯芯,火苗又旺起来。
她望着展昭那张苍白的脸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:
“你说了要活着回来的。”
展昭没有回答。
窗外,海浪依旧,一下,又一下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掌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
很久之后,床上的展昭忽然动了动手指。
他的眼皮颤了颤,睁开一条缝。
他看见林晚照埋着的头,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他想说话,但喉咙干得像砂纸,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声。
那声音惊动了林晚照。她猛地抬头,看见展昭睁着的眼睛,愣了一息,然后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