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你记得的,对吧?】我停下脚步,靠在电线杆上,缓缓呼出一口气。记得。当然记得。第一次做给她吃,是去年冬至。她坐在料理台前的小凳上,双脚悬空,晃来晃去,看我手忙脚乱。我煎糊了三次,蛋散成碎块,她捡起一块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,然后仰起脸,嘴角沾着蛋屑:“椎名君,糊掉的部分,反而最香。”那天晚上她留宿,睡前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,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?玉子烧最难的,不是火候,是等待。要等蛋液边缘凝固,等它自己愿意卷起来。如果太着急,用铲子硬推,就会裂。”她抬眼看着我,灯光在她瞳孔里碎成细小的金点:“人也是。有些时候,得等自己愿意卷起来。”我回复:【好。今晚来我家。】发送。她没秒回。过了整整四分十三秒,对话框顶部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,持续了二十一秒,然后消失。再然后,是一张图片。是手机前置摄像头拍的——她自己的手,摊开在镜头前。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但左手小指第二关节处,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浅,像被反复摩擦过,泛着不自然的粉。图片下方,一行字:【椎名君,你看。我的手指,还在动。】我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久到巷口传来一声猫叫,三花猫从墙头跃下,尾巴翘得笔直,从我脚边踱过时,停了一下,歪头看我,瞳孔在正午阳光下缩成两道细线。它没发出声音,只是用鼻子,轻轻碰了碰我垂在身侧的手背。然后转身,迈着优雅的步子,消失在对面公寓楼的阴影里。我直起身,把牛皮纸袋塞进包里,伸手摸了摸口袋——草莓牛奶还剩半盒,凉意透过纸盒渗进掌心。我拔出吸管,仰头,将最后一点乳白液体倒进喉咙。甜味之后,是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苦。像药裹了糖衣,像雨藏在云里,像她每次说“我没事”时,睫毛垂落的弧度。我抬脚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路过那棵樟树时,我停下,仰头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,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。我眯起眼,仔细看。真的。在最高处那根斜伸出来的枝桠末端,有三片叶子,边缘泛着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鹅黄色。不是枯黄,不是焦黄,是初生般的、试探性的黄。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,像一个刚启封的谜题,像她今天早上,在Line里发来的那个句号——很小,很圆,很安静,却重得让整个屏幕微微下沉。我继续走。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下来。但我知道,它很快会再响。而我会接。我会听她说完所有没说完的话。哪怕那些话,像胶带一样粘不住现实,像玉子烧一样容易裂开,像樟树叶一样,在不该黄的季节,固执地,开始泛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