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,冷气扑在脸上,带着塑料包装特有的微酸气味。店员是个戴眼镜的高中生,扫码时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飞快低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——这街区的人早把我认熟了,椎名,总在下午三点零七分买同一款牛奶,总盯着手机等什么人回信,总在收银台前站太久,久到店员会主动问:“要加热吗?”我摇头,付钱,走出门。阳光刺得眼睛疼。我撕开吸管,插进牛奶盒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甜得发腻,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,却压不住胸口那团闷火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这次是Line消息,来自佐藤遥:【椎名君,你家楼下那棵银杏,叶子开始黄了。明明才六月。】我脚步一顿。我家楼下没有银杏。只有一棵老樟树,枝干虬结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。我搬来三年,从没见过它掉叶子——它四季常青,连台风天都只是抖落几片枯叶,从不整片泛黄。我停下,点开对话框,打字,删掉,再打:【遥,你记错了。是樟树。】发送。三秒后,她回复:【嗯。樟树也会黄。只要它想。】我盯着那句话,直到屏幕自动变暗。忽然想起上个月,她发烧到三十九度,我送她回家,她躺在沙发上,额头敷着冷毛巾,忽然说:“椎名君,你觉得……记忆是活的吗?”我没答。她也没等我答,自顾自说下去:“我昨天梦见自己在拆一卷胶带。很旧的透明胶带,粘性全没了,一扯就断。我拆了很久,拆到手指发麻,才发现胶带芯是空的。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她睁开眼,瞳孔很黑,像两口没水的井:“可我记得自己明明缠了很多圈。很多很多。”我拐进一条窄巷,避开主路。巷子两侧是老旧木结构公寓,外墙贴着褪色瓷砖,晾衣绳横贯其间,挂着洗好的衬衫、袜子、一条浅蓝色围裙。围裙口袋鼓鼓囊囊,露出半截白色药盒棱角。我数到第三根晾衣绳,停下,抬头。四楼,左数第二个窗户,窗帘拉着,但没拉严,留出一道三厘米宽的缝隙。我站着,没动。三分钟后,窗帘动了。不是被风吹的——东京此刻无风。是有人从里面,用指尖勾住布边,往里拉了半寸。缝隙消失了。我继续往前走。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型印刷所,卷帘门半落着,里面传出油墨与纸浆混合的微苦气味。我推门进去,老板正在调色,眼镜滑到鼻尖,听见门铃响,头也不抬:“欢迎光临——椎名君?哟,稀客。”他擦了擦手,绕出柜台:“又来印东西?”我点头,从包里取出信封,倒出那十二张照片,连同手机里存着的三张新照——全是今天拍的:她公寓楼下那只总蹲在邮筒上的三花猫,尾巴尖少了一截;她常坐的公园长椅扶手断裂处,用灰色胶带缠了三层;她公寓楼消防通道铁门上,新添的一道抓痕,很深,像是谁用钥匙反复刮过。老板戴上老花镜,一张张看,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:“嗯……构图还是老样子。喜欢拍‘快要脱落’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把照片按顺序排好,抽出第七张——地铁车厢里的她,睫毛在玻璃上投下影。“这张,眼神不对。”“哪里?”我问。“不是看窗外。”他指着玻璃反光里她瞳孔的位置,“是在看玻璃里自己的影子。但影子没对焦。”他拿起放大镜,凑近她左眼,“你看这里,虹膜边缘,有一小片模糊。像……她当时在眨眼,但眼皮只落下一半,又强行撑开了。”我接过照片,指腹蹭过那片模糊。确实。像一扇半开的门,门后有什么,她不让看,也不让自己看。“印多少份?”老板问。“十二张,原尺寸,哑光相纸。”“加急?”“嗯。”“两小时。”我点头,付钱,转身时,老板叫住我:“椎名君。”我回头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再戴上,目光很沉:“上次印的那些……她看了?”我沉默。上次是三个月前,我印了八张她睡着的照片。她收到后,隔天约我在代代木公园喂鸽子。她穿米色风衣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递给我一杯热可可,杯壁烫手。鸽子扑棱棱飞起来时,她忽然说:“椎名君,你知道吗?人睡着的时候,睫毛会自己动。像小刷子,一下,一下,扫掉梦里落下来的灰。”她捧着纸杯,呵出一口白气:“可我最近,睫毛不动了。”我没说话。她笑了笑,把最后一块面包屑撒向空中:“大概……是梦太重了,重得睫毛都抬不起来。”老板叹了口气,从柜台下拿出个牛皮纸袋,塞进我手里:“喏,新做的。给你。”我打开,里面是一叠A4纸,每张都印着同一段话,排版极简,黑体,居中:【诊断书并非判决书。它只是告诉你:此刻,你的身体在用某种语言呼救。请耐心听懂它。】纸页右下角,盖着一枚椭圆形印章,朱砂印泥,字迹工整:“东京都立精神卫生中心·心理教育科”。我捏着纸袋,指节发白。老板拍拍我肩膀:“她没让你知道吧?上礼拜,她来这儿,印了五十份这个。说要贴在社区公告栏、便利店门口、地铁站洗手间镜子后面……‘让所有觉得自己病了的人,先拿到一张不是处方的处方’。”他摇摇头,笑得有点涩:“这孩子啊,自己淋着雨,还要给别人发伞。”我走出印刷所,阳光毒得睁不开眼。手机在口袋里第三次震动。还是Line,还是佐藤遥:【椎名君,我想吃你做的玉子烧。蛋要打散三十下,不能多,也不能少。糖要放一茶匙半,酱油两滴,味醂半勺。火要小,锅要热,但不能冒烟。翻面时,要用筷子尖,轻轻碰一下边缘,等它自己卷起来。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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