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下习题册,替她揉按僵硬的肩颈,掌心下的肌肉微微颤抖;“很久以前”,是她第一次带他见老家亲戚,被长辈笑着调侃“这弟弟长得俊”,她耳根瞬间泛红,却笑着搂紧他肩膀,那力道大得让他心跳失序……那些被他刻意忽略、自我催眠为“亲情”的瞬间,此刻尽数苏醒,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,沉沉压上心头。李婉音眼眶倏地一热,迅速垂眸,长睫剧烈颤动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水光。她没说话,只是将另一只空着的手伸过来,轻轻覆在他捧着姜汤的手背上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微湿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、磐石般的稳定。“我知道。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稳稳落在他心上,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陈拾安胸口一窒,喉头哽咽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。最终,他只是反手,用自己温热的掌心,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,十指交扣,再不松开。姜汤的热气氤氲升腾,模糊了彼此的视线,也模糊了玄关那盏暖黄灯光的边界。时间仿佛再次凝滞,唯有相扣的手指间,那微凉与温热交织的脉动,固执地、清晰地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寂静。“咳……”一声突兀的、拖得长长的猫叫,撕裂了这粘稠的静谧。肥墨不知何时蹲在了厨房门口,圆滚滚的身子堵着门框,尾巴高高翘起,像一面写满控诉的旗。它浑身毛发湿漉漉的,紧贴着圆润的脊背,胡须上还挂着晶莹水珠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,直勾勾盯着他们交叠的手,喉咙里发出“呜噜噜”的不满低鸣,仿佛在质问:本喵淋了整晚雨,你们俩倒好,搁这儿十指相扣谈情说爱?!李婉音先绷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眼角沁出一点晶莹,随即抬起另一只手,用袖口飞快抹了下眼睛,笑容明媚又鲜活:“瞧把咱们肥墨委屈的,赶紧喝姜汤,喝完给你吹毛!”陈拾安也跟着笑,肩膀微微耸动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他低头,就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力道,小小啜了一口姜汤。辛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,一路烧到胃里,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冰凉与忐忑。他抬眼,正撞上李婉音含笑的目光,那里面没有了昨夜的孤勇与试探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、近乎慵懒的满足。“嗯,”他点头,声音还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,却无比笃定,“喝完就吹。”肥墨似乎听懂了,尾巴尖儿不满地甩了甩,却到底没再抗议,只是迈着矜持又傲娇的步伐,慢吞吞踱进厨房,跳上窗台,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、湿漉漉的团子,昂着下巴,等着它的“尊享服务”。窗外,雨势渐歇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束金灿灿的阳光顽强地刺破阴霾,斜斜地投射进来,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也落在窗台上那只毛团子身上,给湿漉的绒毛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陈拾安看着那束光,又看看身边笑意盈盈、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李婉音,心里某个角落,长久以来悬着的一块石头,终于轰然落地,激起一片宁静的涟漪。原来不是所有的雨,都预示着寒冷与狼狈。有些雨,是天地为证,洗去浮尘,让真心赤裸裸地袒露于光下。有些雨,是命运慷慨的馈赠,劈开混沌,只为将那个一直站在你身后、为你撑伞的人,亲手推到你面前,让你看清,她眼底的星河,从来只为你一人奔涌不息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狂奔途中,李婉音紧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,那力道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。当时只觉是风雨中的依仗,此刻回味,却分明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、不顾一切的索取与确认。“婉音姐。”他轻声唤。“嗯?”“下次下雨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近乎狡黠的弧度,眼底是久违的、少年般的亮光,“还一起骑车冲回家,好不好?”李婉音怔了一瞬,随即,那笑容如春水初生,彻底漫过眼梢眉角,璀璨得晃人眼。她没回答,只是将扣着他手指的那只手,收得更紧了些,指尖用力,仿佛要将这温度、这承诺、这失而复得的珍重,一并刻进彼此的骨血里。“好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层层叠叠、永不消散的涟漪。玄关里,姜汤氤氲的热气尚未散尽,阳光已慷慨倾泻,将两个依偎的身影温柔包裹。窗台上的肥墨,终于忍不住,对着那束光,大大地、慵懒地打了个哈欠,粉嫩的小舌头卷了卷,眯起眼睛,仿佛在说:行吧,看在你们俩总算开窍的份上,本喵勉为其难,准许你们继续同居了。雨停了。而属于他们的夏天,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