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明天,我想去趟苏稽镇。”“哦?去哪?”曾东东问。“去武装部。”孟安蓉抬起头,眼底有水光,也有光,“周卫国说,他办公室的窗台,种了一排薄荷。夏天快到了,他说,薄荷长起来,叶子掐下来泡水,解暑,也醒神。”曾东东怔了一下,随即笑得眼角全是褶子,她伸手,用沾着水渍的围裙角,飞快地、温柔地擦掉女儿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一颗泪珠:“傻丫头,想去就去呗。跟他说,让他把薄荷养得旺旺的,以后,你带回去,种在咱家院门口。风一吹,满院子都是清香味儿。”“嗯。”孟安蓉用力点头,这一次,泪水终于毫无顾忌地涌了出来,却不再是委屈或茫然,而是被巨大暖流冲垮堤坝的、汹涌的、滚烫的甘甜。她弯腰,将脸埋进湿漉漉的围裙里,肩膀微微耸动,发出压抑又畅快的呜咽。夏瑶和赵铁英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欣慰。她们默契地放轻了动作,让水声成为背景,让这无声的、汹涌的宣泄,拥有它该有的尊严与空间。院子里,周卫国正蹲在墙根下,用一把小铲子,小心翼翼地挖着几株半枯的野艾草。周沫沫蹲在他旁边,托着腮,认真观摩。“大叔,挖这个干嘛?”她问。“泡脚。”周卫国头也不抬,声音温和,“你大孃孃这两天在厨房忙,脚容易累,艾草煮水泡一泡,去湿气,也舒服。”周沫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忽然指着远处坡上一片绿油油的竹林:“大叔,那边是不是青神竹?”“嗯。”“大孃孃说,竹子编的画,能当镜子照呢。”周卫国直起身,抹了把额角的汗,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,投向那片在初夏阳光下泛着粼粼碧光的竹海。风过处,竹叶沙沙作响,如同无数细碎而坚韧的私语。他想起孟安蓉昨夜在灯下,就着昏黄灯光,用铅笔在旧报纸上勾勒的竹编图样——不是繁复的花鸟,而是一幅极其简练的线条:一辆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自行车,车筐里,盛着两束开得正盛的野蔷薇。那图纸边角,还有一行稚拙却力透纸背的小字:“骑得慢一点,路才长。”周卫国嘴角的笑意,无声地加深。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,牵起周沫沫的小手:“走,沫沫,帮大叔把这几株艾草,送到厨房去。”夕阳熔金,将柳溪村蜿蜒的土路、低矮的瓦房、葱茏的竹林,都镀上了一层温厚而绵长的金边。炊烟袅袅升起,混合着新蒸米饭的清香、艾草微苦的药香、还有薄荷叶被阳光烘烤后散发的、清冽又蓬勃的香气,在晚风里温柔地弥散开来,缠绕着,升腾着,最终融进那浩瀚无垠、亘古如斯的青苍暮色里。这烟火人间,原来并非只有柴米油盐的粗粝。它亦有勋章上凝固的硝烟,有海鸥表盘里奔涌的时光,有薄荷叶脉间流淌的清凉,更有艾草根须下,那一寸寸默默扎向泥土深处、只为托起新芽的、沉默而坚韧的力量。日子,就在这无声的托举与奔涌中,一天天,向前铺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