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车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，耳边的风声渐小，周砚的呼吸声却重了几分。人生总充满离别，但……真是让人讨厌啊。美好的二人世界总是如此的短暂，中间甚至因为太过忙碌而错过了几日，现在回想起来，着...天刚蒙蒙亮，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未化的霜粒，寒气沁人。周卫国早已在院坝里站了半个多钟头，军装笔挺，肩章锃亮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，皮带勒出腰线，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磨得发亮的英雄牌钢笔——那是他退伍时连长送的，从未离身。他反复摸了三遍胸前那排军功章：一枚二等功、四枚三等功、两枚嘉奖、一枚“神枪手”标兵章、一枚“抗洪抢险先进个人”，还有老太太硬塞进去的、他爹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戴过的那枚锈迹斑斑却依旧沉甸甸的“志愿军纪念章”。一共十一枚，全用细麻绳串好，斜斜别在左胸第三颗纽扣与第四颗纽扣之间，既不遮挡臂章，又能让阳光一照就泛出细碎金光。赵铁英蹲在灶前烧水，火苗舔着锅底，映得她眼角皱纹都透着股精干劲儿。她没说话，只把搪瓷缸子烫了三遍，倒进滚水，再撒一撮去年秋收后自家炕干的桂花，热气裹着甜香腾起来。她端起缸子吹了吹，递过去：“喝一口，压压心火。你这胸口挂得比县武装部展柜还满，待会儿见亲家，别把人吓岔气了。”周卫国接过缸子，没喝，只凑近闻了闻，喉结动了动：“妈，桂花是清禾昨儿帮您收的？”“嗯，小手冻得通红，还非要把最后一捧晾在窗台上。”赵铁英目光扫过他脚上那双擦得能照见人影的翻毛皮鞋，“鞋也擦了？”“擦了三遍。”“裤子呢？”“熨了两回，奶奶说第二回才够平。”赵铁英终于点点头，转身掀开蒸笼盖——白雾轰然涌出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六个叶儿粑，青翠欲滴，糯米皮薄得几乎透光，隐约可见里头金黄的芽菜肉末馅。“拿去，给清禾带两个路上吃。她昨儿说想学包叶儿粑，今早五点就蹲灶边看了半个钟头，手背让蒸汽烫红了一片，愣是没吭声。”周卫国喉头一紧，默默接过竹篮，指尖触到蒸笼沿上凝结的水珠，凉得刺骨。七点整，皇冠车稳稳停在周家老宅门口。车门一开，夏瑶跳下来，一身墨绿高领毛衣配驼色风衣，头发用根银杏叶造型的发卡挽着，耳垂上两点细碎珍珠，在晨光里一闪。她身后跟着孟安荷，穿件枣红粗呢外套，脖子上围着条手工织的蓝白格子围巾，正低头看腕表，抬眼便笑：“卫国哥，这身……啧，比我们市局新来的政委还像干部！”周卫国刚要开口，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脆响——“啪！”众人齐齐回头。只见周沫沫举着个小竹板，正站在门槛内侧，板子刚拍在门框上，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。她仰着小脸，奶声奶气宣布：“今日吉时已到！宜嫁娶、宜出行、宜——接曾姐姐回家！”赵铁英扑哧笑出声，孟安荷伸手捏了捏她脸颊：“小媒婆上岗了？”“嗯！”周沫沫用力点头，踮脚把竹板郑重递给周卫国，“小姑，这个送你！敲三下门，保准曾姐姐开门就笑！”周卫国接过来，竹板温润，一面刻着歪歪扭扭的“囍”字，另一面是几道稚拙的划痕——那是周沫沫昨夜用铅笔刀一刀刀刻的，深浅不一，却看得出用了十二分力气。他忽然觉得左胸那十一枚军功章沉得发烫，沉得他几乎要挺直脊背才能撑住。八点零七分，青神县东林公社曾家湾。土墙灰瓦的老屋静卧在薄雾里，院门虚掩，门环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，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三祭灶时留下的。周卫国抬手，却没敲门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清禾悄悄塞给他的那张纸——皱巴巴的作业本纸，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小姑，我娘说，男人上门若不敢敲门，便是心里没底。您有底吗？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，直到纸角被汗水洇湿。此刻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将竹板轻轻抵在门环上，手腕微沉——“咚。”第一声，稳。“咚。”第二声，沉。“咚。”第三声，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院内传来窸窣声，接着是拖鞋趿拉地面的轻响，木门“吱呀”拉开一条缝，露出曾母林月琴半张脸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头发用黑布条紧紧束在脑后，眼神像两把钝刀子，刮过周卫国胸前的军功章，又扫过他脚上的皮鞋，最后钉在他脸上，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。“来了？”“伯母好。”周卫国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他微微颔首，左手将竹篮往前送了送，“带了点叶儿粑，清禾说您爱吃。”林月琴没接，目光越过他肩膀，落在门外停着的皇冠车上，又缓缓移回他脸上：“听说你是她师父？”“是。”周卫国答得干脆，“也是她……想托付终身的人。”空气凝滞了一瞬。院里一只芦花鸡扑棱棱飞上柴垛，抖落几片枯叶。林月琴忽然笑了，那笑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：“托付终身？她连初中都没念完，拿什么托付？拿她那双被碱水泡烂的手，还是拿她偷藏课本被我烧掉的骨头渣子？”话音未落，屋里猛地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——一只搪瓷盆砸在地上，裂成三瓣。曾父曾大柱的声音隔着门板炸出来：“林月琴！你再敢提烧书的事，老子今天就休了你！”门“哗啦”被彻底推开。曾大柱站在门槛内，手里攥着半截扫帚柄，额头青筋暴起，可当他看清周卫国胸前那一排在晨光里灼灼生辉的军功章时，扫帚柄“嗒”地掉在地上。他喉结上下滚动，目光死死锁在那枚志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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