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,许久,才缓缓道:“因为朕父皇……不信我。”他顿了顿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:“他信的,从来只有自己的判断。哪怕这判断,会把大周江山推入万劫不复。”“那您……真要接下这副担子?”“接。”沈叶斩钉截铁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他伸手,从枕下抽出一张素笺——上面是乾熙帝亲笔朱批:“着太子沈叶,即日起督办山东军务,凡关涉钱粮、漕运、兵备诸事,一体便宜行事。”朱批之下,一行小楷墨迹未干,是沈叶自己添的:“儿臣领旨。然有三不可行——一不可行:无兵无将,仓促调兵,必致京师空虚,恐生肘腋之变;二不可行:无粮无饷,强令开仓,必致京师米价飞涨,饥民暴动;三不可行:无名无分,擅调水师,恐启藩镇之疑,动摇国本根基。故儿臣恳请:准儿臣以‘钦差大臣’身份,先赴天津,整顿水师,筹措粮秣,遴选将校,三个月内,必平山东之乱。期间,儿臣愿交出毓庆宫所有印信、密档、私库钥匙,由父皇亲派心腹查验。若三月不成,儿臣……自请废黜,永不入朝。”于成龙看着那行字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素笺。这哪里是请旨?这是以命为质,换三个月时间。换一个,不被猜忌、不被掣肘、真正能放手施为的机会。窗外,东方天际,已悄然透出一线青白。沈叶忽然问:“于大人,你说……我父皇看完这封回奏,会如何批复?”于成龙沉默良久,望着太子苍白脸上那抹近乎透明的倦意,终于低声道:“陛下会准。”“为何?”“因为陛下心里……”于成龙喉头滚动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“比谁都清楚,这天下,除了您,没人能救。”沈叶没说话。他只是慢慢将那张素笺折好,放进胸前贴身的荷包里。荷包内衬,还缝着一枚小小的、褪色的虎头香包。青烟缭绕的奉先殿内,乾熙帝依旧跪着。香炉中,一炷安神香将燃尽,余烬微红,如将熄未熄的星火。他缓缓摊开手掌——掌心,静静躺着一枚同样褪色的虎头香包。两枚香包,一模一样。只是,一个在宫外,一个在宫内;一个在儿子怀中,一个在父亲掌心;一个裹着干枯艾草,一个藏着未拆的密诏。更鼓再响,四更。天,快亮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