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京,曲江园!这地儿原本是乾熙帝下旨,让内务府专门造的行宫。只不过乾熙帝也就十多年前来过一回,打那以后就再也没踏足过。如今太子一来,直接就住进去了,倒是捡了个现成的舒服地儿。...乾清宫外的风卷着初夏的燥意,拂过朱红宫墙,却吹不散殿内凝滞如铁的沉默。沈叶立在御案三步之外,袍角垂得笔直,脊背未弯半分,可指尖却在袖中缓缓收紧——那不是屈服的紧,而是弓弦拉满前最后一寸的蓄力。廷议定在三日后,紫宸殿。消息传开,整个京城官场如沸水翻腾。南书房诸学士闭门谢客,六部堂官频频走动,连向来清冷的国子监都多了几道匆匆身影。有人揣测太子必倾尽全力保全年羹尧;也有人冷笑,说这回皇上摆明了要削藩,太子再硬气,终究是臣子,胳膊拧不过大腿。更有老油条摇头叹气:“圣心难测啊……怕就怕廷议不是议年羹尧,是议储君。”这话没人敢当面说,却像细针扎进每个人耳中。沈叶却似浑然不觉。次日一早,他竟带着李光地、于成龙,径直去了贡院。贡院正门紧闭,青砖斑驳,墨香犹存。昨夜一场急雨洗过,檐角悬着水珠,滴答、滴答,敲在青石阶上,也敲在人心上。“把会试所有考卷,按名次重新封存。”沈叶站在贡院仪门下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尤其前十名,单独装匣,加三重火漆印,由步军统领衙门亲兵押送至文华殿东阁,专人看守,不得擅启。”于成龙一怔:“殿下,这……不合旧例。会试放榜后,试卷即焚,以绝后患。”“旧例?”沈叶抬眸,目光扫过贡院高悬的“明经取士”匾额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旧例若能护住公道,今日午门外便不会跪满举子。”李光地心头一跳,忙躬身道:“微臣这就拟旨,命礼部、翰林院、都察院各派一名主事,会同太子府长史,共监封卷。”“不。”沈叶摇头,目光落在于成龙脸上,“于大人,你亲自去办。从拆封、核验、重录誊本,到火漆封匣,每一步,你亲手签字画押。若有半点差池——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袖中松开,轻轻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你这顶乌纱帽,本该是替朝廷端着公道的,如今若端歪了,便不必再端了。”于成龙额角沁出细汗,却挺直腰杆,朗声道:“微臣领命!纵粉身碎骨,不敢负太子所托!”话音未落,贡院侧门忽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青衫小吏探出头,战战兢兢道:“启禀太子爷……有位举子……说有天大冤情,非要见您……就在西角门候着……”沈叶眉梢微扬:“带进来。”那人被引至仪门下,约莫二十出头,身形清瘦,布衣已洗得发白,脚上一双旧布鞋沾着泥点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他并未跪,只深深一揖,抬头时,目光清亮如寒潭映月。“学生张友礼,潮州人。”正是昨儿在午门外第一个应声“不复查”的潮州举子。于成龙皱眉:“张友礼?你不是……”“学生确未申请复查。”张友礼声音平静,甚至带点笑意,“可学生不复查,非因心虚,而是因……查无可查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,双手呈上:“此乃学生手抄之会试前十卷全文,另附批注。学生昨夜彻夜未眠,逐字比对,发现第三名卷中‘治国以仁’一句,与第五名卷‘仁者爱人’一段,字迹相似度逾九成;更奇者,第七名卷末‘臣顿首再拜’四字,其‘顿’字右下捺笔收锋,与主考官年大人奏折中‘顿’字如出一辙。”空气骤然一紧。于成龙倒吸一口凉气,伸手欲接,沈叶却抬手止住。他接过薄册,并未翻开,只掂了掂分量,忽而问:“你抄这些,花了几个时辰?”“两个半时辰。”张友礼答得干脆,“学生自幼练柳体,抄速尚可。但真正耗神的,是比对。”“为何不昨儿在午门喊出来?”张友礼抬眼,直视沈叶:“因学生知道,喊出来,只会被斥为‘无凭无据,哗众取宠’。而这份薄册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是证据,不是叫嚣。”沈叶终于翻开薄册第一页。纸页微黄,墨迹浓淡相宜,字字筋骨分明。他指尖抚过一行小楷批注:“此句‘民贵君轻’引孟子,然错将‘贵’字写成‘桂’,且‘桂’字第三笔横折钩角度,与礼部刊印《孟子章句》校勘本中误字完全一致——此为刻工私改,非考生所为。”沈叶合上册子,抬眸看向张友礼:“你既知这是刻工之误,为何还抄?”“因学生想让殿下知道,”张友礼声音陡然拔高,却无半分激动,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,“朝廷的规矩,有时比人心更硬,也比人心更脏。学生不求功名,只求殿下明白——昨儿午门外跪着的,不是一群乌合之众,是一千两百个读过圣贤书、信过‘大道之行’的人。他们不信科举舞弊,他们信的是……殿下您。”最后四个字,轻如叹息,却重如千钧。于成龙喉头滚动,竟说不出话。沈叶静默良久,忽然将薄册递还张友礼:“你抄得极好。但这册子,本王不能收。”张友礼一怔。“它不该在我手里。”沈叶目光如电,“它该在廷议上,在所有大臣面前,在陛下眼前,一页页摊开。”他转身,对周宝道:“传令——即刻召翰林院侍读学士陈廷敬、都察院左都御史汤斌、刑部尚书魏象枢,明日辰时,于文华殿东阁,共审会试前十卷誊本。另,密调顺天府府尹、五城兵马司指挥使,严查贡院刻工名录、近年墨锭采买账册、以及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所有与年羹尧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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