糊的？”他又翻至《贡例汇编》，朗声念道：“高丽国岁贡，定例为：白米十万石，细布三千匹，人参五百斤，硫磺二千斤，火药五百斤。其中硫磺、火药，皆由兵曹专管，装运需经议政府勘验，封条钤印，入库前须由礼部、工部、户部三方验讫。去年冬，礼部收高丽贡硫磺二千一百斤，火药四百八十七斤，余数由工部折价补银三十两。——敢问朴使臣，你所谓被劫三万斤硫磺、火药，是从何处‘贡’出来的？莫非高丽国库，已富可敌国，贡品竟能翻十五倍？”朴罗生面如死灰，冷汗浸透重衣。沈叶却不放过，再翻一页，指向安南条目：“安南广南水寨，据《舆图》载，位于归仁府以南，寨内仅有竹筏二十只，舢板八艘，最大者不过载百人。阮使臣所言‘镇海号’强拆祖庙木料，那‘镇海号’是本宫伏波海运新造旗舰，长三十六丈，宽十丈，吃水丈八，需百年楠木主桅两根，每根需整木三丈六尺以上。贵国祖庙若真有此等巨木，早该列入《营造法式》奇材名录，何须等到今日，被本宫‘强拆’？”阮文泰浑身筛糠，牙齿咯咯作响。沈叶合上书，负手而立，目光如电：“诸位使臣，藩属之义，在于诚敬；天朝之威，在于明察。尔等不远万里而来，若只为演一场苦肉计，唱一曲哭秦庭，那本宫奉劝一句——戏台搭得再高，也遮不住底下偷埋的朽木；哭声喊得再响，也盖不过事实凿凿的墨迹。尔等今日所呈‘证物’，”他指尖一弹，那半截铁锚当啷落地，“锈迹浮于表面，断口光滑如新，分明是昨日新砸，而非海上鏖战所致。尔等所诉‘惨状’，桩桩件件，皆悖于地理、违于律例、反于常理。若这就是你们口中‘天朝公道’的试金石——那本宫倒要问问，这公道，究竟是称量藩属的诚意，还是称量某些人在背后，究竟塞了多少银子？”最后半句，他声音陡然拔高，如惊雷炸响。满殿死寂。朴罗生脸色由白转青，由青转紫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怪响，双眼一翻，竟真的昏死过去，直挺挺栽倒在金砖上，溅起几点血沫。就在此时，殿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长啸：“报——！十八皇子八百里加急军情，星夜抵京！”众人悚然一惊。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校尉，甲胄裂口处还沾着盐霜与暗褐血痂，单膝跪于丹陛之下，双手高擎一封朱漆火漆密函，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：“启禀陛下、太子殿下！十八皇子于吕宋岛外海，全歼西班牙‘圣伊莎贝拉’舰队！焚毁盖伦战舰十九艘，俘获旗舰‘黄金玫瑰号’一艘！缴获火药三万斤，硝石十万斤，白银一百二十万两，黄金六万两！另……另查实，高丽水师提督崔允浩，携私款十万两白银，勾结西班牙人，欲引其舰队突袭我闽浙沿海，已被十八皇子当场格杀！其密信、账册、银票，俱在匣中！”校尉话音未落，匣中已递出一叠泛黄纸页——正是崔允浩亲笔密信，墨迹犹新；一叠大额汇丰银票，票面赫然是高丽汉城府钱庄；还有三本账册，首页清晰写着“崔允浩记，付西夷购舰、买炮、雇兵银两”。乾熙帝霍然起身，一把抓过账册，手指颤抖着翻开第一页。那上面，赫然列着一行小字：“付朴罗生使团入京打点费，白银五千两，已付。”他猛地抬头，目光如刀，钉在瘫软在地的朴罗生脸上。那眼神，再无一丝帝王对藩属的优容，只剩赤裸裸的、被愚弄后的暴怒与杀机。殿内温度骤降。佟国维捻须的手僵在半空，马齐额角渗出豆大汗珠，李光地悄然闭紧了眼。沈叶静静站着，风吹动他袍角，露出腰间一枚青玉螭钮小印——那是毓庆银行总司库的信物。印钮螭首微昂，眸光幽邃，仿佛早已洞悉这朝堂之上，所有精心粉饰的谎言，终将败给最朴素的数字与最坚硬的证据。他没再看任何人，只微微仰首，目光越过蟠龙金柱，投向太和殿外那一片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天空。云层深处，隐隐有雷声滚动。不是来自天际。而是来自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