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,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。
正是上课的时候,校门口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老头在扫落叶,和濠江中学那个扫地老头一模一样,连扫帚的姿势都一样。
“大爷,我找黄文轩老师。”
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谁?”
“珠江来的。”
老头的扫帚停了一下,往教学楼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二楼,左手第三间。”
石云天上了楼,左手第三间,门半开着。
他抬手敲了敲门板。
“进来。”
屋子里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和梁鸿达差不多的打扮,只是瘦一些,颧骨高一些。
“你是——?”
“石云天,梁鸿达让我来的。”
那人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伸出手。
“我是黄文轩。”
握住那只手的时候,石云天又感觉到了那种茧子,不是粉笔磨出来的,是握枪握出来的。
“梁老师在信里说了你的事。”黄文轩松开手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,展开,“桂林现在的情况,不太平,但还没打起来,鬼子在湖南那边推进很快,衡阳怕是守不住了,桂林这边,上面说要死守,但守不守得住,谁也不知道。”
石云天看着桌上那张地图,红蓝线条密密麻麻,像一张蛛网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
黄文轩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先住下,等消息。”
“等什么消息?”
“等鬼子来的消息。”黄文轩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望着楼下那条安静的巷子,“快了。”
石云天回到旅馆的时候,王小虎正蹲在门口啃甘蔗,嚼得满嘴都是渣。
“云天哥,那人怎么说?”
“先住下,等消息。”
王小虎把甘蔗渣吐在地上,又啃了一口,嚼了两下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:“又是等,俺们这一路,不是在等,就是在走的路上。”
石云天没接话。
王小虎说的是实话。
等消息,等时机,等鬼子来。
等到了,就打;等不到,就接着等。
傍晚,石云天站在漓江边上,望着那些倒映在水里的山影。
雨后的江水还没清透,黄里泛着绿,慢悠悠地往东流。
远处有人在收渔网,网兜里空空的,只有几根水草。
收网的人不急不慢,像今天没收着,明天还有。
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水的腥气,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。
桂林的百姓还在过日子,买菜、做饭、送孩子上学、在江边洗衣服。
他们知道鬼子快来了吗?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
也许知道了,但日子还得过。
石云天从怀里掏出麒麟玉佩,在掌心里攥了攥。
玉是温的,贴着肉,和纪老爷的蝙蝠玉佩挨在一起,一左一右,像两块拼图。
快了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。
不是对谁说的,是对自己说的。
江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,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