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天对于他们来说既漫长又短暂。
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
马小健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不瘸了,但跑起来还疼。
曾敏每天来换药,拆开绷带看了看,说皮肉长好了,里头的瘀血还没散尽,再养几天。
王小虎蹲在窗边,掰着手指头算日子,从石家村出来多少天了,算到一半忘了数到哪,又从头开始算。
石云天靠在墙上,把那份葡文文件又从包袱里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沈芷晴抄的那份,他已经能背下来了,但原件上的葡文他还是只认得那几个词,翻词典翻得手指都起了茧。
李妞在擦双鞭,宋春琳在调弓弦。
五个人挤在这间小屋里,转个身都能撞到别人的胳膊,但没有一个人嫌挤。
小黑趴在包袱上,尾巴偶尔摇一下,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。
第三天傍晚,梁鸿达来了。
他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几碗粥和两个红薯,还有一小包草药,说是曾敏让带的,给马小健敷腿用的。
把东西放在桌上,在床边坐下,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。
“路线给你们规划好了,从澳门坐船到广西,那边有人接应,接应的人姓黄,在桂林教书,到了之后去‘桂华中学’,找一个叫黄文轩的老师,说是‘珠江来的’,他就知道。”
石云天把粥碗放下。
“广西那边,现在什么情况?”
梁鸿达沉默了一瞬,把眼镜重新戴上。
“鬼子从湖南打过来,桂林、柳州都告急,难民往西逃,军队往南撤,乱成一锅粥,你们去的不是时候,但也不是时候,越乱,越没人注意你们。”
马小健靠在床头,青虹剑横在膝盖上。
“广西那边,有我们的人吗?”
“有,但不多。”梁鸿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,上面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,用红蓝铅笔标了几个地名。
“这是从澳门到桂林的路线,海路到钦州,然后走陆路,钦州那边有船,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,鬼子的飞机天天炸,码头炸塌了一半,你们到了之后别耽搁,能走就走。”
石云天把那张纸接过来,看了一遍,记在心里。
梁鸿达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他站在门口把草帽扣在头上,回头看了石云天一眼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说了一句——“到了广西,给个信。”
门关上了。
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风里。
第二天清晨,天空依旧被黑暗笼罩着,太阳尚未升起,但石云天却已经早早地起床了。
他把包袱系好,汉环刀背在背上,麒麟玉佩贴着心口,和纪老爷的蝙蝠玉佩挨在一起。
王小虎抱着断水刀靠在墙角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又接着睡。
小黑从他肚皮上滑下来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石云天。
马小健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。
“腿还疼吗?”石云天问。
“不疼了,能走。”
“跑呢?”石云天又问。
马小健没有回答,从床上下来,在屋子里走了几步,又蹲下去,站起来,转身,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
石云天看着他做完这一套,点了点头。
李妞把双鞭缠回腰间,宋春琳把承影弓背在背上,五个人一条狗,趁着天还没亮,摸出了灰楼。
码头上已经有了人,扛包的、拉货的、等人的、送行的,挤挤挨挨。
石云天把草帽往下按了按,混在人群里。
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,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短褂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看见他们五个人加一条狗,皱了皱眉,没说多话——梁鸿达打过招呼了。
船不大,船舱里堆着几十个麻袋,是运往钦州的杂货,只剩下一小块地方能坐人。
五个人挤在那块地方,腿碰着腿,胳膊挨着胳膊,小黑趴在包袱上,晕船晕得舌头伸得老长。
王小虎靠在一袋红薯上,闭着眼睛,嘴微微张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李妞抱着双鞭,靠在宋春琳肩膀上,两个人挤在一起,谁也睡不着,但谁也没说话。
石云天坐在最外面,汉环刀横在膝盖上,望着远处渐渐远去的澳门。
新马路的灯还亮着,赌场里的骰子声已经听不见了,茶楼的粤曲也被海风吹散了。
他在澳门待了没几天,没怎么逛过街,没进过赌场,没听过粤曲,但他记住了灰楼里的月光,记住了空碗叠在一起的声音,记住了小黑从王小虎肚皮上滑下来时那声轻轻的“噗”。
船越开越远,澳门的灯火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夜色里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海上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光,分不清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