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身气息暗潮翻涌,只差一丝便要彻底失控。
可下一秒,身侧始终沉静隐忍的凤婉,忽然猛地回神。
方才听闻虞江倾尽山河为她撑腰的诺言,心底刹那漫开的动容、脆弱、险些沉沦的儿女情长,在脑海轰然碎裂。
灵堂肃穆凄白,长明灯摇曳恍惚,光影斑驳间,她眼前骤然闪过阿宝天真烂漫的笑脸。
阿宝单纯无邪的笑容、叽叽喳喳围在她身侧,婉儿长婉儿短,满心满眼都是纯粹的情感流露。
从前种种亲昵嬉闹的画面,走马灯般掠过心底。
那样鲜活、热烈、本该岁岁无忧的性命,终究化作了棺木里冰冷的尸骨,化作了她此生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。
心口骤然骤缩,刺骨的寒意瞬间冲散所有温情浮动。
凤婉睫羽狠狠颤抖,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柔软,被彻骨的冰冷彻底覆盖。
儿女情长,温柔庇护,一时依靠,何其虚妄。
乱世浮沉,血海未清,逝者长眠,生者含冤。
谈何情长,谈何安稳?
唯有活着,唯有握紧利刃,站稳脚跟,亲手撕开这层沉沉黑幕,才有资格谈公道,谈余生,谈来日方长。
她没有资格沉溺温情,没有资格软弱动容。
一念清醒,万绪归沉。
她更没有忘记,身陷绝境、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苏逸。
他重伤垂危,生死未卜,躺在冰冷床榻之上,不知能否熬过今夜,能否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。
阿宝惨死,苏逸命悬一线。
一桩桩,一件件,皆是血债,皆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。
她若此刻贪恋片刻庇护,沉溺一时温情,便是对不起枉死的故人,对不起拼死相护的爱人。
凤婉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翻涌的悲恸、动容、纷乱心绪尽数压平,只剩一片坚韧。
她侧过脸,避开虞江深沉厚重、裹挟着万般庇护的目光,褪去了所有脆弱,字字铿锵,落地有声:
“多谢虞驸马好意。”
一句疏离客套的称呼,瞬间划开两人之间所有暧昧牵绊,将方才所有的温情许诺尽数推开。
“但我的仇,该我自己报。西域的血债,该我亲自去讨。”
“旁人庇得了我一时,庇不了我一世。乱世无安,唯有自身立刃,方能不负逝者,不负生者。”
她抬眸,目光澄澈又冷硬,掠过满堂灵柩素白,掠过摇曳灯火,最后落向幽深暗沉的殿门外。
那里是暗流汹涌的朝堂,是藏污纳垢的黑暗,是她即将孤身奔赴的战场。
静玄看着她骤然清醒、斩断所有情丝牵绊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疼惜。
她太清醒,太决绝,太懂得在绝境之中,舍弃所有柔软软肋,独自扛起满身风雨。
这般风骨,令人敬佩,更令人心疼。
一旁的殷鹤鸣眸光微深,暗自颔首。
还得是殿下,殿下不是那些寻常女子。
大悲大痛之下,反而心智愈坚,心性愈发沉定。
这般的殿下,远比沉溺情爱、软弱易碎之人难对付百倍。
而跪地的躯体之内,张慢慢与虞江的神魂对峙,因凤婉这一番决绝之言,骤然掀起更汹涌的波澜。
虞江的执念暴怒又酸涩。
张慢慢艰难的抬眸看向凤婉。
“婉儿?你何至于我与这般生分?虞驸马?哈哈哈,好一个虞驸马!”
那笑声低哑破碎,猝然炸在死寂的灵堂里,带着极致的自嘲与刺骨的悲凉,不像平日里沉稳深沉的他,反倒透着一股濒临疯魔的狼狈。
声声笑意,落在满殿寂静中,刺耳又苍凉。
张慢慢只觉头颅像是被生生撕裂两半。
可虞江的残魂不依不饶,翻涌的悲怒死死攥住这具躯体,让她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疼得指尖发麻,呼吸发紧。
虞驸马。
多么规矩,多么体面,多么疏离。
一字称谓,斩断经年牵绊,隔出天涯陌路。
“虞江,你听到了吗?她与你如此生分,你还处处想着她,给我安分一点,以后,这个天下,就是你我的,她也是你的。”
张慢慢在心底大声大声呐喊。
灵堂里破碎苍凉的笑声骤然戛然而止。
方才肆虐冲撞、几乎要撕裂躯壳的神魂狂澜,如同被骤然冻结的海啸,刹那间平息无踪。
虞江那股偏执滚烫、裹挟着滔天不甘与酸涩的残魂执念,在听见那声冰冷疏离的“虞驸马”后,剧烈震颤几番,翻涌的戾气、执念、悲怒尽数层层敛去。
暗潮消退,戾气归寂。
周遭紧绷到极致的压迫感,轰然消散。
张慢慢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,那股割裂神魂的剧痛缓缓褪去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