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说要弄榻榻米,姐妹俩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。但谁也没有拦着,甚至奇怪,为什么自己的第一想法不是拒绝,而是这个想法还可以。“那也不用你来量尺,找家装公司的人来就行了。”方幼晴说。...方幼晴家的餐桌比江晚意家的要宽些,却没一种更熨帖的暖意——不是那种被日子反复摩挲出来的、带着油烟气的温柔。陈远刚在玄关换好拖鞋,赵闻诚就踮着脚把他买的玩具盒子抱进了客厅,小手扒拉着包装纸边角,眼睛亮得像塞进两颗刚剥壳的荔枝。方建文没说话,只抬手拍了拍陈远肩膀,力道沉实,是长辈对晚辈最朴素的认可;而厨房里飘出的豆瓣酱炒雪菜的咸鲜味混着蒸鱼的清气,一寸寸把人往里拽。“别光站着,来坐。”方幼凝从厨房探出身子,围裙上沾着一点姜末,手腕上还挂着水珠,“妈说再热三分钟的鱼,您先喝口茶。”陈远刚应了声“好”,方幼晴便已把保温桶搁在桌角,掀盖一瞧——是白粥,稠而不澥,表面浮着细密油星,底下沉着几粒酥软的肉松。“我爸早上六点就起来熬的,说你开车累,胃受不住硬的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温水漫过青石阶,不响,却把每一道缝隙都填得妥帖。陈远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,只伸手去拎那壶紫砂茶壶。指尖刚触到壶身,方幼凝忽然从他斜后方递来一只青瓷杯,杯沿有道极细的冰裂纹,釉色如初春薄雾。“用这个,爸的旧物,泡碧螺春刚好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他今早擦了三遍。”陈远低头看杯,茶汤澄黄微透,浮着几片蜷曲嫩芽。他抿一口,涩后回甘,舌尖泛起微凉的山野气——和江晚意家那只描金珐琅彩茶盏截然不同。那边是礼数,这边是记挂;那边是客套,这边是熟稔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江家饭厅,江父端起酒杯时袖口露出半截老式机械表,表带磨得发亮,而方建文腕上空空如也,只有一道浅浅的印痕,像被岁月悄悄系过的绳结。“陈叔!”赵闻诚举着刚拆开的遥控车,小脸涨红,“这个能跑多快?”“试试?”陈远蹲下身,指尖拨动遥控器旋钮。小车“嗖”地窜出,在瓷砖地上划出短促弧线,撞上沙发腿才停住。孩子咯咯笑着扑过去,方幼晴伸手拦都没拦住,只笑着摇头:“这小子,见了新玩具连妈都不要了。”话音未落,门铃响了。方幼凝去开门,走廊灯晕开一圈暖光。门外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,提着两个鼓囊囊的蛇皮袋,头发剪得很短,鬓角已有霜色,左手小指微微向内弯着,像是年轻时折过又长歪了。“哥?”方幼凝愣住。男人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:“听爸说今儿回来,顺路捎点山货。”他目光扫过屋里,落在陈远脸上时顿了顿,随即朝他点了下头,动作很轻,却像块石头投入静水——没声,涟漪却一圈圈荡开。方建文从厨房快步出来,接过蛇皮袋时手背青筋微凸:“老二,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“说了您又该打电话催。”男人把夹克下摆掖进裤腰,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,“猪肚菇是我昨儿凌晨进山采的,鸡枞是昨儿下午捡的,都还新鲜。”他忽然转向陈远,从袋子里掏出个竹编小篓,里面铺着厚厚一层油亮黑菇,“小伙子,尝尝?我妈腌的剁椒拌菌子,下饭。”陈远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竹篾粗糙的毛刺。他想说谢谢,喉咙却被一股滚烫的东西堵住——这人分明是方幼晴的亲哥哥,可自己竟连名字都不知道。他下意识看向方幼晴,后者正俯身替赵闻诚擦鼻尖上的汗,睫毛低垂,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平日那个雷厉风行的方总。陈远忽然明白,自己之前所有关于“方家”的想象都错了。他以为那是江晚意家那种需要揣摩分寸的、被规矩框住的场域,却忘了血缘本身从来不需要剧本。晚饭开席时,方母端上最后一道蟹粉豆腐,热气氤氲里,方建文忽然开口:“小陈啊,听说你在江城搞教育科技?”“是,做AI助教系统。”陈远放下筷子,脊背下意识挺直。“那玩意儿……能教孩子背《三字经》不?”方建文夹了块豆腐放他碗里,“我孙女前两天闹着要学,平板上点半天,光放动画,不教发音。”陈远怔住。他想过被问及融资轮次、用户规模、技术壁垒,唯独没料到第一个问题会落在《三字经》上。他下意识看向赵闻诚,孩子正趴在桌沿,用勺子戳着碗里豆腐,奶声奶气接话:“陈叔,你会不会念‘人之初’?”满桌寂静了一瞬。方幼凝憋笑憋得肩膀发抖,方幼晴却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,声音很轻:“诚诚,叫陈叔叔。”“不嘛!陈叔就是陈叔!”孩子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上次他教我折纸鹤,还教我算‘二加三等于五’!”陈远心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。他忽然记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——方幼晴高烧39度,赵闻诚在儿童医院输液室哭得打嗝,自己守到凌晨三点,用手机备忘录给小孩编了二十个数学小故事,每个故事里都有只会算术的蓝兔子。当时只当是哄孩子,此刻却觉得那些字句忽然有了重量,沉甸甸坠进心底。“会。”陈远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,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方建文慢慢放下酒杯,方母盛汤的手停在半空,连赵闻诚都忘了戳豆腐,小嘴微张。当念到“养不教,父之过”时,方幼晴忽然伸筷夹走他碗里那块蟹粉豆腐,动作自然得像呼吸——仿佛在说:这话不必你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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