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御前。”“人和——”胡翊声音微沉，“岳丈，您忘了么？当年濠州红巾起事，凤阳一府，出将佐七十二人，战殁者四十九，幸存者二十三。他们父兄子弟，皆葬于皇陵四周。如今凤阳卫、凤阳左卫、凤阳右卫，三卫军户六万余口，皆是亲信嫡系。若建都于此，不需另募禁军，不需强迁勋贵，不需大动民力——军户屯田，自给自足；匠户筑城，就地取材；民户归籍，复垦故土。”他指尖重重一点凤阳城址：“此城，非为固守，而为辐射。以凤阳为心，开四条官道：东至扬州，西至汝宁，北至开封，南至安庆。每百里设一驿，每驿配快马二十匹，昼夜轮换。京师政令，朝发夕至；边关急报，三日必达。”朱元璋听着，呼吸渐渐沉重。他忽然转身，一把抓起案上那枚洪武通宝，狠狠攥在掌心，铜钱棱角硌得皮肉生疼。“那……宫室呢？”他声音沙哑，“祖陵在此，若建宫阙，岂非惊扰先灵？”胡翊摇头：“岳丈错矣。祖陵非在城中，而在城南钟离山。臣所拟宫城，并不在陵寝之侧，而于陵北十五里，择高阜之地，背山面水，依堪舆而建。宫城之外，另建皇城，纳六部、五军都督府、大理寺、通政司于内；皇城之外，再筑京城，容百万军民。三重城垣，层层递进，既尊祖制，又合形胜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：“岳丈，您想要的，不是一座固若金汤的石头城。您想要的，是一座能活着的城——能呼吸，能造血，能养人，能生孩子的城。”“凤阳，就是那座城。”朱元璋久久伫立。窗外，东方天际已悄然泛起一线青白。鸡鸣声，第一声，怯生生地刺破了长安城上厚重的夜幕。他缓缓松开手掌，那枚洪武通宝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，背面“洪武”二字，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，竟隐隐透出一点温润的微光。老朱没看那铜钱。他望着胡翊，望着这个总能在自己最焦灼时递来一剂凉药的女婿，望着这个从不争功、从不抢话、却每每在悬崖边上悄然伸出手的半子，忽然长长地、长长地，吁出一口浊气。那气息悠长如龙吟，沉郁如地脉，仿佛将二十年来积压在胸中的所有块垒、所有疑虑、所有帝王才懂的孤绝与重担，尽数吐尽。他抬手，用力拍了拍胡翊的肩，力道之重，让胡翊微微晃了一下。“好。”朱元璋的声音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沉厚与决断，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温热的重量，“就依你。”他环视众人，目光如刀锋扫过每一张面孔：“传朕口谕——自今日起，罢洛阳建都之议，缓西安营建之务。着工部、户部、兵部即日起草《中都建制疏》，以凤阳为京师，称‘中都’！”“钦天监择吉日，礼部拟仪轨，户部筹钱粮，工部勘地脉，兵部调卫所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最后落在胡翊脸上，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笑意：“至于中都总营造使——”“就由咱的女婿，胡翊，来当。”满室寂静。唯有东方天光，正一寸寸，不可阻挡地漫过长安残破的城墙，泼洒进来，将胡翊的半边身影，镀上一层流动的、初生般的金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