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西南二十度，松针密于东坡，当为常年季风所向”……墨迹未干，字字如钉。他忽然想起庆陵前那方旧碑。碑上“周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之陵”几个字，被三百载风雨蚀得模糊难辨，可柴氏拂去浮尘的手势，却比任何碑刻都更稳、更重、更不肯松开。卯时三刻，龙门山脚。朱元璋果然已立在第一级石阶前。他未着常服，换了一身赭色箭衣，腰束革带，竟似要亲自丈量。身后跟着刘基、宋濂、吴伯宗三人，个个手持竹尺、罗盘、炭笔，神情肃穆如临大敌。柴氏跪在阶前，双手高举素绢，额头触地：“臣柴荣，奉旨勘验龙门山势，初稿已具，谨呈御览。”朱元璋未接，只伸出左手，摊开掌心。掌中静静卧着一枚铜钱——正是昨日庆陵祭台上，他插香时无意掉落的那枚制钱，钱面已磨得锃亮，穿孔处隐隐泛出青绿锈色。“抬头。”老朱声音不高。柴氏依言仰首。“认得么？”老朱将铜钱翻转，露出背面“洪武通宝”四字。柴氏目光一凝，喉头微动：“臣……认得。”“这钱，是你家祖上，后周显德三年铸的‘周元通宝’。”朱元璋拇指摩挲着钱缘，“柴世宗登基第三年，废私铸，整钱法，颁《显德新钞》，天下钱重六铢，径一寸二分，轮郭周正，字口深峻——这钱范，还是他亲手画的。”柴氏眼眶倏然一热。“后来呢？”老朱声音陡然沉下去，“赵匡胤得了天下，把这钱范熔了，改铸‘宋元通宝’。钱还是那个钱，字儿换了，骨子也软了。铜料掺了铅锡，钱轻了三分，轮郭也糊了，字口浅得像猫挠的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锋刮过柴氏脸庞：“你今日勘山，量的是石阶宽窄，看的是山脊走向。可咱问你一句——”“你量的，可是柴世宗当年立在汴梁宫城之上，遥望龙门时，胸中那口气？”柴氏浑身一震，伏地更深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，发出沉闷一响：“臣……量的，正是此气！”山风忽起，卷起他花白鬓发，露出额角一道陈年旧疤——那是十年前在应天府衙后巷，为护住一卷《显德刑统》残本，被锦衣卫杖棍扫中留下的。朱元璋终于弯腰，拾起素绢。他并未细看，只用拇指粗粝的指腹，缓缓抹过绢上第一行墨字。那墨迹未干，被他指腹一碾，竟晕开一小片浓重的蓝黑，像一滴不肯坠落的泪。“好。”他吐出一个字，转身踏上第二级石阶，“那就量吧。”自此七日，龙门山道成了朱元璋的朝堂。他不再坐轿，也不乘舆，日日拄一根山枣木杖，从山脚石阶第一级开始，一级一级往上挪。每至一处，必令柴氏解说山势，令刘基推演风水，令宋濂考据典籍，令吴伯宗测算土方。柴氏则随侍左右，有时蹲在石阶上，用炭条在素绢上描摹山脊曲线；有时悬在峭壁藤蔓间，伸手探入石罅摸查岩层走向；有时竟赤足踩进冰凉溪涧，俯身数着水底卵石的棱角数目。胡翊常于暮色中寻去。他见过柴氏在崖壁裂缝里掏出半块残碑，碑上“显德”二字尚存，他颤抖着指尖抚过那两个字，仿佛抚过一段失而复得的血脉；也见过他在子夜山亭里，就着一盏油灯，将三日前记录的苔藓生长方向与今日所见比对，反复涂改数十遍，直到灯油耗尽，素绢上墨迹洇成一片混沌的墨云；更见过他踉跄下山时，被山石绊倒，怀中素绢散落一地，他顾不得拍打膝上泥污，先慌忙跪地，一张张捡起，用袖口仔细拭去沾上的草屑与露水。第七日黄昏，朱元璋独自登上龙门最高处“禹王台”。胡翊远远看见，老人并未如往日般负手远眺，而是缓缓解下腰间那枚乌木蟠螭腰牌，轻轻放在台心一方青石上。夕阳熔金，将那蟠螭纹路染成暗红，仿佛凝固的血。胡翊正欲上前，却见柴氏已无声立于台下。他未着官服，只一身素净布衣，发髻用一根乌木簪挽着，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——碗中清水澄澈，水面浮着三片新采的松针，针尖朝北，微微颤动。柴氏仰头，声音清越如磬：“陛下，臣勘山已毕。龙门山势，宜都。”朱元璋未答。他弯腰，拾起腰牌，却未系回腰间，只将它轻轻按在陶碗边缘。刹那间，松针齐齐转向，针尖笔直指向北方邙山主峰。胡翊心头猛地一跳。——这动作，分明是柴荣当年在汴梁宫城钦天监，教幼年柴宗训辨识北斗时，用过的古法！老朱终于抬起了头。他望着邙山方向，久久不语。暮色渐浓，将他玄色身影融进苍茫山色里，唯有那双虎目深处，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，又缓缓弥合，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“传旨。”朱元璋的声音随风飘来，不高，却稳稳压住了整座龙门山的松涛，“即日起，工部拨款百万，征发河南、山西、陕西三省民夫十万，修洛阳宫城。宫城规制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柴氏手中那碗清水，掠过碗沿那枚乌木腰牌，最终落向伊水对岸，那里隐约可见北魏石窟千年不灭的佛龛轮廓。“……依唐制，略增其宏阔。唯宫城正南门阙——”“朕要它，唤作‘伊阙门’。”山风浩荡，卷起朱元璋衣袂翻飞。他站在禹王台上，仿佛不再是洪武皇帝，而是某个跨越了三百年的守陵人，正将一把锈蚀的钥匙，郑重交还到一座沉默的陵寝门前。胡翊站在山道阴影里，忽然觉得掌心一暖。低头，却是朱樉不知何时挤到身边，将一枚温热的烤栗子塞进他手里。栗壳裂开，露出金黄软糯的果肉，甜香氤氲。“姐夫，”朱樉压低嗓子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偷听见啦——父皇今早跟刘先生说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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