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了汴梁三万饥民……咱那时就想，若天下多几个这样的皇帝，何至于饿殍遍野？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柴荣手中竹篮，忽然道：“亲家母，咱有个不情之请。”柴荣垂眸：“陛下请讲。”“这香，”朱元璋指着那捆米黄线香，“可否匀一炷，给咱？”柴荣未答，只将竹篮递向胡翊。胡翊会意，掀开蓝布，取下一炷香，双手呈上。朱元璋接过，却未点燃，只以拇指反复摩挲香身，仿佛在触摸一段失而复得的岁月。片刻后，他忽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，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花——那是马皇后亲手所绣，临终前塞进他贴身衣袋。他将香仔细裹入帕中，收入怀内，动作轻缓，如同收殓一件易碎的珍宝。“走吧。”他轻声道，率先迈步下山。下山途中，朱元璋竟主动提起赵匡胤：“赵宋开国，史书总说他‘杯酒释兵权’是仁术，可咱瞧着，倒像是怕了。怕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，哪天也学他一样，黄袍加身。世宗呢？他手里攥着十万精兵，麾下猛将如云，可他敢把符彦卿、王溥这些老臣放在枢密院，敢让赵匡胤做殿前都点检——他不怕吗？”胡翊接口道：“世宗信的是规矩，不是人。他颁《大周刑统》，明文规定：‘诸犯死罪者，必经三覆奏，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各审一次，不得径决’。赵宋后来沿袭此制，却悄悄加了条：‘边关急务，可从权处置’——这一‘权’字，便成了日后无数冤狱的缺口。”朱元璋脚步一顿，侧目看向胡翊，眼中精光乍现：“好！说得好！规矩不是摆设，是绳子，勒紧了才叫规矩，松了就是草绳，一扯就断！”他忽然抬手，指向远处山坳里一处破败庙宇，“看见没？那庙叫‘柴王庙’，是当地百姓偷偷修的。宋廷查过三次，烧了三次，可老百姓第四次还是用泥巴糊，第五次换成石头垒——为啥？因为世宗在位六年，没加过一文苛捐，没增过一亩浮粮，连修皇宫都只用旧砖。百姓心里有杆秤，谁轻谁重，他们记着呢。”说话间，已至山脚。龙船停泊处，崔海早已率人备好软轿。可朱元璋摆摆手，竟执意步行回船。众人不敢劝，只得簇拥而行。途经一处田埂，见几个农妇正蹲在渠边淘米，米汤浑浊，漂着几片菜叶。朱元璋忽然停下，招手唤过一名农妇，和颜悦色道：“大娘，这米汤，咋这般浑？”农妇吓得浑身发抖，手中药杵掉进渠里，溅起水花。柴荣却已上前，蹲下身，掬起一捧米汤，对着日光细看，随即道：“陛下，渠底淤泥泛起，是因上游新开了水车碾坊，日夜引水，冲垮了旧渠埂。这米汤里的泥，不是渠底陈年淤积。”朱元璋眯眼望向上游，果然见一道新修水坝横亘河上，坝身粗木扎得歪斜，坝口处水流湍急，卷着泥沙奔涌而下。他脸色渐沉，却未发作，只回头对崔海道：“派人去查，谁批的工，谁监的工，碾坊是谁家的。”崔海躬身应诺。朱元璋又转向农妇，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，塞进她粗糙的手心：“买包盐，煮碗清汤喝，别喝这泥汤。”农妇愣住，铜钱烫手，泪珠子噼里啪啦砸进渠水里。回船路上，朱元璋忽然对胡翊道：“男婿，你说，世宗若不早逝，天下格局，当是如何？”胡翊沉默片刻，答：“世宗志在幽燕，北伐契丹，收复燕云十六州。他若在，辽国难保，女真难兴，蒙古更无南下之机。大宋不会亡于金，金亦难灭于元。这天下，或早百年便归一统，且是以‘仁政’为基，而非‘铁血’为纲。”朱元璋长长吁出一口气，仰头望天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阳光如金箭射下，正落在他眉心。他喃喃道：“仁政啊……咱这些年，杀的人太多，血太浓，倒把这‘仁’字，染得有些模糊了。”胡翊心头一震。这句话，他从未听朱元璋说过。哪怕是对马皇后，对太子朱标，也未曾流露半分软弱。此刻在这新郑山野之间，在柴荣素手所制的香烟余韵里，这位铁血帝王，竟第一次承认自己迷失了“仁”的方向。龙船解缆，逆流而上。船行半里，胡翊忽见柴荣立于船尾，手中多了一小捆新采的蒲草。她将蒲草浸入江水，轻轻揉搓，乳白汁液渗出，随波荡漾。胡翊认得，这是民间治冻疮的土方——蒲草汁混了猪油，敷在皲裂处，三日即愈。他悄然走近，低声道：“母亲，这蒲草……”柴荣头也未回，只将手中蒲草汁水甩向江面，淡淡道：“给陛下的。他腕上那道疤，秋冬必裂。咱不敢送药，怕僭越，只好借这江水，托风捎过去。”胡翊喉头一哽，竟说不出话来。此时，甲板上忽传来朱元璋朗笑声。他正与朱樉对坐，面前摊开一张河南舆图，手指重重戳在开封府位置：“明年巡视，你带锦衣卫副千户李彬同去——此人原是陈留县衙书吏，陈留案发当日，是他冒死将状纸塞进咱龙船暗格。如今，咱给他个机会，让他替咱的眼睛，看看地方上还有多少‘陈留’！”朱樉肃然领命。胡翊却望着江面怔怔出神。方才柴荣甩出的蒲草汁，在粼粼波光中散开，如一道淡青色的绸带，蜿蜒向东。他忽然明白，所谓“仁政”，并非高悬于庙堂的匾额，而是柴荣揉碎蒲草时指腹渗出的微芒，是朱元璋塞给农妇铜钱时掌心的温度，是崔海彻夜整理案卷时熬红的双眼——它们微小、琐碎、甚至笨拙，却如这江上青痕，无声无息，却足以勾勒出一个王朝的轮廓。船过中流，暮色四合。胡翊回到舱中，取出随身携带的《周礼注疏》，翻至“春官·大宗伯”篇。书页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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