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长。”林乔斟酌着措辞,“你回来如果有时间,我们见一面。正好我有些话想跟你说。”
梁远舟的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。在原主的记忆里,林乔从来不叫他学长,都是直呼其名,或者叫“喂”。
“你好像变了。”他说。
又是这句话。林乔今天已经听过两次了。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她微微一笑,“梁远舟,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我在等你回来当面道歉。”
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。梁远舟垂下眼睛,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。他伸手揉了揉眉心,动作很轻,但林乔看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“乔乔,你不用道歉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只有长途飞行后才会有的沙哑,“那些事都过去了,我早就不在意了。”
他在说谎。不在意的人不会提前回国,不在意的人不会在工作日打跨洋视频电话,不在意的人不会在听到“对不起”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发抖。
林乔没有拆穿他。
“那你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,我去机场接你。”她说。
梁远舟抬起头,看着屏幕里的她,目光很深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过了几秒,他轻轻点了下头。
挂了视频,林乔把手机放到一边,翻开参考书继续看。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了,那些原子结构和化学键的图示在眼前晃来晃去,就是进不到脑子里。
她合上书,站起来走到阳台上。
夜风很大,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当作响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像一片在地上铺开的人造星河。在这片星河里,有无数人正在经历各自的喜怒哀乐——有恋人在吵架,有夫妻在沉默,有孩子在做噩梦,有老人在失眠。
而在这片星河的一个小小阳台上,一个从前只会给别人带来伤害的女人,第一次开始认真地计算自己造成过的损失。
一千一百万。
那是金钱上的窟窿。情感上的窟窿呢?怎么计算?用什么样的公式?单位是什么?是失眠的夜晚数,是喝醉后拨出的电话数,是深夜刷到对方朋友圈时心脏被揪紧的程度?
没办法计算。
所以林乔不打算计算。她能做的,只是在未来的日子里,用每一次真诚的道歉、每一次准时还钱、每一次说到做到,来慢慢填补那些没有计量单位的亏欠。
风更大了些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把碎发拢到耳后,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,转身回到屋里。
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摊开的教材停留在第三章。林乔坐下来,用手指顺着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往下看。
这一次,那些原子结构和化学键的概念,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脑海。
夜深了。
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梦乡,而林乔还在灯下看书。她看到凌晨一点,把前三章的内容全部过了一遍,在笔记本上记了十几页的重点。
关灯睡觉之前,她给赵砚发了条消息:“周三上午九点,我去医院找你。把欠条准备好。”
然后是周也:“周六的同学聚会我会去。到时候聊。”
最后是梁远舟:“落地了发个定位,我去接你。”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,放到床头柜上。明天早上六点还要起来跑步,还要去见方德明,还要处理公司的事情。
她闭上眼,呼吸逐渐变得平缓均匀。
在这个任务的第三天,林乔终于开始觉得这具身体是她自己的了。
一个欠了一千一百万、欠了无数人说对不起、正在努力还债和道歉的人。
一个想要变得更好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