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。她不再多问,客客气气地道了别,离开了机电公司。
出了大门,她站在路边,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。刘建国请假了,张副科长说“科里事多”,旧设备的合同要“先等等”——这些信号加在一起,基本上可以确定一件事:省机电公司内部确实出了问题,而且问题不小。
她没有急着回招待所,而是去了省物资局。
方红梅还在金属材料处的办公室里,正在整理一沓文件,见林乔来了,抬头看了她一眼,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:“小林?你又来了?不是刚走没几天吗?”
“方姐,我又来麻烦您了。”林乔笑着走进去,从挎包里拿出一包点心放在方红梅桌上,“这是我从老家带的特产,您尝尝。”
方红梅看了看那包点心,没有拒绝,也没有打开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林乔在她对面坐下来,一边跟她聊着闲篇,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了省机电公司上。
“方姐,您听说了吗?省机电公司那边好像最近有点动静?”林乔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问。
方红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林乔一眼,那眼神里有几分警惕,也有几分犹豫。她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低声说:“小林,我跟你说,最近省里在搞物资系统的内部整顿,重点查的就是机电设备这一块。你们红星厂跟机电公司业务往来多,你小心一点,别被牵连了。”
“方姐,具体查什么?”
方红梅摇了摇头: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我也是听上边说的。反正你记住,公事公办,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你们厂里要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业务,你趁早撇清关系。”
林乔心里一凛。不干不净的业务——这指的是什么?是刘建国经手的那些交易,还是更广的范围?她谢过了方红梅,出了物资局的大门,站在台阶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,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了。
她在省城又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坐长途汽车回了厂里。
到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,她没有回家,直接去了物资科。庞德明正在办公室看文件,见她进来,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一种急切的询问。
“信送到了?”他问。
“送到了,庞科长。但刘科长不在,我交给他们科的张副科长了。”
庞德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刘建国不在?去哪了?”
“说是请假了,具体原因不清楚。”林乔斟酌着措辞,把在省城听到的消息有选择地告诉了庞德明,“庞科长,我在省城听到一些风声,说省机电公司最近可能要内部整顿,查过去两年的设备销售账目。刘科长这个节骨眼上请假,可能跟这事有关。”
庞德明的脸色变了。他掐灭了手里的烟,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林乔站在办公桌对面,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——从惊讶到凝重,从凝重到沉思,从沉思到一种难以名状的……不安?
“庞科长,那批旧设备的合同,”林乔试探着说,“要不要再等等?”
庞德明看了她一眼,目光锐利得像刀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大口浓茶,然后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合同的事,先放一放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这几天什么都别做,就在科里待着,该整理整理,该学习学习。等省城那边的情况明朗了再说。”
“好,庞科长。”
林乔从科长办公室出来,走廊里空荡荡的,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方格。她走在那些方格之间,脚步很轻,但心里很重。
采购员室里只有老马一个人在,正趴在桌上打盹,呼噜声不大但有节奏。林乔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,把挎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笔记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她在上面写了几个字:“省机电公司,查账,刘建国请假。”然后在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陌生人。
窗外的天又阴了,云层压得很低,看起来又要下雪了。远处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,沉闷而持续,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地底下喘息。林乔把笔记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老马的呼噜声在耳边有节奏地响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一个不太准的节拍器。她在这单调的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了下来,但脑子没有停——她在想,刘建国请假,是真的生病了,还是被叫去谈话了?省机电公司的查账,会查到什么程度?会不会波及到红星厂?庞德明让她“什么都别做”,是真的让她休息,还是在等她主动做点什么?
这些问题像雪片一样在她脑子里翻飞,一片接一片,越积越多,越积越厚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第一片雪花已经开始飘了,轻飘飘的,在风中打着旋儿,不知道要落在哪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