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资科采购员,在这个统购统销的年代,听起来像是一个没有多少发挥空间的岗位——毕竟一切都是计划供应,按指标分配,采购员能有多大本事?但事实恰恰相反。正因为计划经济的条条框框太多,真正能干事的采购员才显得尤为珍贵。计划内的物资要盯着,计划外的物资要跑着,生产急需的零部件要抢着,每一笔采购都是一场博弈,对手可能是省物资局的干部,可能是兄弟厂的同行,也可能是某个供销社的营业员。
一个好的采购员,能把厂里买不到的急件搞到手,能把同样规格的钢材买到更便宜的价格,能把催了三个月都没动静的配件从仓库里“变”出来。这种本事,靠的不是关系就是门路,不是经验就是脑子。而庞科长要选的,就是这样的人。
林乔从书桌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本皱巴巴的《机械制图》课本,随手翻了几页。原主在高中里学过一些基础的机械知识,但跟真正的采购实务比起来,那些东西连皮毛都算不上。她合上课本,关了台灯,在黑暗中躺下来。
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自行车经过,链条转动的声音清脆而遥远。远处的车间还在加班,隐约能听到机床运转的低沉轰鸣。这个年代的夜晚很安静,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外卖,连电视机都是稀罕物,整个家属区只有几户人家有收音机,到了晚上九点,广播结束,世界就彻底安静下来了。
林乔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脑子里在快速过一遍明天的计划。考试只是第一步,面试才是真正的战场。庞科长这个人,她需要更多的信息。还有物资科的其他几个关键人物,以及整个红星机械厂的供应链状况,这些都要尽快摸清。
“007,把庞科长的详细资料调出来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资料有限。”007说,“这个年代的档案记录不像后世那样完备,目前能确认的信息是:庞德明,四十三岁,红星机械厂物资科科长,工龄二十一年,做采购出身,在省物资系统有一定人脉。家庭情况:妻子在厂办供销社当售货员,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,儿子在读高中,女儿去年进了物资科当统计员。他那个要考采购员的外甥女叫赵红英,是他妻子妹妹的女儿,今年十九岁,去年高中毕业,在家待业一年了。”
林乔微微眯起眼睛。物资科科长的外甥女,物资科科长的女儿已经是科里的统计员了,这科室都快成他们家开的了。她翻了个身,枕头是荞麦皮的,硬邦邦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面粉味。
“面试的时候,他会问我什么?”
“根据资料库中的类似案例,庞德明喜欢问实际业务问题,尤其是那些‘卡脖子’的紧急情况——比如生产线等着用的配件,供应商说没货,你怎么办?这类问题考察的是应变能力和资源网络。原主上次就是在这种问题上栽了跟头,她太老实了,说‘回去向领导汇报’,庞德明当场就皱眉头了。”
林乔无声地笑了笑。回去向领导汇报——在体制内这当然是最稳妥的做法,但庞德明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汇报的人。他要的是一个能自己解决问题的人,一个能让他省心的人,一个在外面跑的时候能帮他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人。这种人不好找,所以他才想把自己的外甥女塞进来——不是外甥女多能干,而是自家人用着放心。
“面试的时间定了吗?”
“笔试成绩出来后三天。按照厂里的惯例,阅卷需要两天,成绩公示一天,然后就是面试。也就是说,大概五天后。”
五天。时间不算宽裕,但也足够了。林乔闭上眼睛,开始在心里模拟可能的面试场景,每一个问题都想好了至少三个版本的答案。这是她三百七十二年来养成的习惯——不打无准备之仗。
第二天一早,林乔是被广播吵醒的。厂里的高音喇叭六点整准时响起,先是起床号,然后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,播音员的声音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铿锵有力,穿透力极强,整个家属区都能听到。
王秀兰已经出门了,厨房的锅里温着稀饭和一个馒头。林乔洗漱完吃了早饭,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,把头发扎成两条辫子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清秀,皮肤有点黑,是那种常年在外跑晒出来的健康肤色。原主的底子不错,只是平时不太打扮,穿得也朴素,站在人群里不太起眼。
这正是林乔想要的效果。在七十年代,一个太扎眼的年轻女采购员未必是好事,低调一些反而方便办事。
她锁好门下楼,沿着水泥路往厂区方向走。早晨的家属区很热闹,妇女们端着搪瓷盆在公用水龙头前洗衣服,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往学校跑,几个退休的老头坐在楼下的石墩上下象棋,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。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子的烟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