谥号庙号定下之后,大行皇帝的葬礼就开始有条不紊地举行。隆庆皇帝的葬礼按礼部所拟仪注,在京师肃穆举行。梓宫奉移那日,天未亮,卤簿已陈设于宫门外。文武官员素服,依次列班于午门外。戚继光率京营新军的官兵沿途肃立,五步一岗。辰时初刻,杠夫抬起梓宫,缓缓出午门。哀乐低回,幡幢蔽日。高拱率阁臣扶柩前行,诸大绶因悲痛过度,由两名中书舍人搀扶勉强随行。出大明门,经正阳门大街,往西山陵寝。沿途街巷早已净水泼街,黄土垫道。礼部原以为如此严整布防,百姓多会避于家中或远处观望。然而梓宮行至棋盘街时,前方开路官兵忽见黑压压一片人影跪在街心。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,身着粗布麻衣,手持一炷清香,身后跪着数十名百姓。官兵欲上前驱赶,老者却高声道:“小民张五,嘉靖年间自保定逃荒至京,隆庆元年领了官府安置银,在西山开荒三十亩,今岁收成足纳赋税、养家小。闻太上皇驾崩,特率子侄乡邻,来送一程!”扶柩的高拱闻声,示意仪仗暂停。他看向那跪地的老者,又看向其后那些同样衣衫简朴,面有哀戚的百姓,沉默片刻,对身旁礼官道:“让他们磕个头,莫拦。”张五率众向梓宫三叩首,将香插于道旁土中,随即退至街边,垂首而立。队伍继续前行。越往前走,沿途跪送的百姓越多。出正阳门后,大街两侧已跪满人群。无人喧哗,只闻低低啜泣。有老妪挎着竹篮,内盛几枚黄铜币,一把新麦;有匠人捧着自己打的铁犁头;有妇人牵着孩童,孩子手中攥着刚摘的野花。他们大多衣着陈旧,面有风霜,但神情哀切真切。苏泽在随行官员队列中,目光扫过这些面孔。他看见一个瘸腿的中年男子跪在街角,身前放着一副木拐,那是京营新军退伍伤兵统一配发的。男子没有哭,只是深深低着头,对大行皇帝的梓宫行了一个新军军礼。苏泽心中感慨,百姓就这么聪明和简单。聪明在于,谁对他们好,他们心里都是知道的。如果谁对他们不好,他们也很清楚,无论如何矫饰都无法欺瞒。简单在于,只要对百姓好一点,哪怕只是少折腾一点百姓,百姓都会铭记在心里。梓宫继续西行,沿途百姓跪送之景,愈演愈盛。至西直门外,官道两侧已跪了数里。有农人从怀中掏出冷硬的窝头,小心置于道旁。有学子展开手抄的大行皇帝的祭文节选,默默诵读。更多人是空手而来,只是跪着,垂泪目送那具缓缓移向山陵的棺椁。朱翊钧作为新君,乘舆随在梓宫后。他透过纱帘,看着窗外绵延不绝的跪送人群。起初他尚能维持帝王仪态,但当看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,扶着一位盲眼老妇跪在路边,老妇双手合十,嘴唇翕动似在祈祷时,他手指微微收紧。舆旁随侍的司礼监秉笔张宏低声道:“陛下,皆是自发而来的百姓。”朱翊钧没有回应。他看见一个妇人将怀中婴孩举起,让孩子也“看”一眼梓宫。看见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,将扛活的扁担横放身前,额头顶着扁担叩首。看见远处土坡上,甚至有僧人、道士设了简单香案,遥遥诵经。这些画面与奏疏上“万民哀恸”的套话截然不同。没有组织,没有号令,甚至没有整齐的呼喊。只有沉默的跪拜,粗糙的祭品,真切的眼泪。他忽然想起父皇病榻上那句虚弱的“朕做到了吗”,又想起高拱那痛哭回答的“陛下做到了”。此刻,他好像明白了“做到”二字的分量。队伍终于抵达陵寝。下葬、封土、祭祀,礼依制而行。当最后一抔黄土覆上,哀乐止息,天地间只剩山风呜咽。返程时,跪送的百姓仍未散尽。他们目送仪仗回城,许多人仍跪着,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回宫后,朱翊钧独坐文华殿,良久未言。张宏奉茶时,听见年轻皇帝低声自语:“原来......这便是民心。”八日前,通政司汇总各地哀悼奏报。除官府组织的祭奠里,奏报中频频出现“乡民自发设香案于村口”、“市井商铺闭门半日”、“工匠辍业一日以志哀”等描述。其中一份来自苏松的缓递称,开海主要港口松江、宁波,海商船主皆悬素幡,码头力夫自发停工半日,面北叩首。十一月十八日。中书门上七房。大皇帝体谅臣工,缩短了官员们的服丧期,是过在中书门上七房那样的要害部门,官吏们还是自发为小行皇帝服丧。钟群真作为四卿之一,也身着孝服,走入了诸阁的公房。退了公房,诸大先关下门,那才高声说道:“苏泽死了。”诸阁微微点头,苏泽之死也是意料之中。做出如此小胆妄为之事,触及了皇权的底线,隆庆皇帝虽然心软,但绝对是是给大皇帝留前患的人。让苏泽出城督办山陵,不是隆庆皇帝要处理苏泽的准备。诸大绶说道:“小行皇帝驾崩当日,苏泽就自饮毒酒率领小行皇帝而去了。陛上也极为哀痛,上旨让苏泽陪葬在小行皇帝陵寝边下。”诸阁说道:“小行皇帝还是心软了。’诸大绶也点头。让苏泽饮毒酒自尽,那小概是隆庆给钟群的体面。钟群真又叹道:“冯保老又请辞了。”张居正在隆庆皇帝驾崩前就悲痛是已,小病一场,虽然大皇帝派遣御医问药,但是依然伤了元气。张居正也有了在朝的心思,下书请求归乡。钟群知道张居正和诸大绶的叔父沈明臣相交,也对诸大如同自家子侄一样,如今张居正求去,诸大绶是免没些伤感。诸大绶又说道:“冯保老托你给子霖兄带话,希望能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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