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空间本身被切割时,底层信息结构发出的震荡。
黑舰的白缝扫过了太阳之光号的尾部。
一维删除线接触到外壳的那个瞬间,所有人的视觉皮层同时白了一下。
不是光。
是信息过载。
大脑在零点零一秒内接收到了超出处理能力上万倍的物理数据。
有三名年轻科研官当场昏厥,鼻腔里渗出血丝。
但它没有切开。
因为那片区域的微观弦共振正处于极度混乱的折叠状态。
一维删除的数学线没能像切豆腐一样贯穿外壳。
它在层层叠叠的卡拉比—丘空间褶皱里发生了微小的折射。
一束激光打进了一团碎玻璃。
方向被扰乱了。
能量被分散了。
排斥力场确实被硬生生切掉了一大块。
幽紫色的光晕黯淡了将近三分之一。
好几组承压结构发出了金属疲劳的尖叫声。
地球南极区域地壳应力骤升,三座行星发动机的外围导流罩直接变形了。
但舰体保住了。
地球保住了。
而且,被白缝擦过时产生的恐怖冲量,反而给了地球一记狠狠的推力。
曲率泡被抽了一鞭子,猛地朝前窜出去。
“妙啊。”
老迈克事后复盘时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挨了一刀没死,还借力跑了。这算什么?碰瓷?”
地球一头撞进了那道刺目的白光之中。
逃亡门。
身后的一切,在同一个瞬间被隔绝。
古神大脑的废墟。
疯狂翻涌的记忆数据海。
那艘死寂冷酷的黑舰虚影。
还有那个自称张鹏的残余变量,最后消散时没来得及说完的话。
全都被关在了门外。
逃亡门内部没有时间感。
这不是比喻。
是物理事实。
所有人的神经时钟在进入白光的那一刻全部归零。
时间基准丢失,大脑的前额叶皮层开始出现严重的序列混乱——你不知道上一秒是什么,也不知道下一秒在哪。
视觉皮层上闪过无数大脑无法处理的几何图案。
有些是十一维度的投影被强行压进三维视网膜。
有些是整个宇宙的常数表被人翻了一遍。
更多的东西根本无法描述,因为人类的语言系统里没有对应的词汇。
思维本身都被拉长了。
不是变慢。
是被拉成一条条细长的面条,然后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重新揉回原状。
老迈克后来说,那段经历让他想起小时候被妈妈拎着后脖领子拽过马路。
你什么都做不了,脚不沾地,只能等大人把你放下来。
然后,物理常数回来了。
引力透镜捕捉到了稳定的空间曲率。
中微子阵列检测到了正常的粒子流。
量子真空涨落恢复了三维宇宙应有的底噪水平。
地球重返了三维宇宙。
“跃迁结束!”
宋岚的声音第一个从公共频道里冒出来。
她的神经信号还在抖,但数据已经被她拍上了大屏。
“曲率泡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七!”
三分之一的外壳防护没了。
老迈克听到这个数字,下意识骂了一句。
“六十七?合着咱花了十五年攒的家底,一把赔进去三分之一?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因为地球还在。
五十亿人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“所有行星发动机承压柱完好。”
宋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地壳应力处于安全阈值内。南极三座变形导流罩已自动切入备用模式。”
陈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手擦了一下眼角。
那不是情绪。
是高强度神经过载之后,泪腺的生理性反应。
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解释的。
他用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,在数据板上确认了地球的存活状态。
“图恒宇。”
陈博忽然开口。
图恒宇的脑波频道传来一声含混的“嗯”。
“你刚才越权的事。”
陈博的扑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回头写个报告。”
图恒宇在维生液里翻了个白眼。
当然,没人看得见。
“格式用旧版还是新版?”
“用你能活着交上来的那个版。”
老迈克整个人瘫在椅背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