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殿中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华河苏抬起手,示意安静。殿中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丞相南城羽身上。南城羽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等他睁开眼睛,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,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陛下,老臣以为,客双丞的事,不宜急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此人确有政绩,也确有争议。他的优点是百姓看得见的,他的缺点是官场容不下的。这样的官,朝廷若是处置重了,寒了天下清官的心;若是处置轻了,又会让那些被他得罪的人不满。”
张守正问:“那丞相的意思是?”
南城羽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让他先待着。”
殿中一片安静。南城羽继续说:“客双丞现在人在京城,关在西偏殿。他的百姓安全了,那些想杀他的人也没机会了。至于怎么处置,可以慢慢议,不急于一时。先让他休息几天,让他冷静冷静,也让朝中的争论缓一缓。等大家都冷静了,再议不迟。”
李元度点头:“丞相说得是。此事不宜急,急了容易出错。”
张守正还想说什么,但看看皇帝的脸色,又咽了回去。
华河苏听完南城羽的话,沉默了片刻。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官员的脸,有的低头,有的直视,有的躲闪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南城羽的提议,朕准了。”
殿中再次安静下来。华河苏说:“客双丞这个人,朕会再想一想。你们也都回去想一想。此事不急。朕已经让人给他安排了住处,一日三餐不缺,棉被炭盆都有。让他休息几天,也让他反省反省。至于以后怎么处置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张守正还想说话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华河苏站起来:“退朝。”
太监尖声喊道:“退朝——”
百官跪下,山呼万岁。华河苏转身,走进后殿。
朝会散了,百官走出大殿。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但比清晨亮了一些。几个官员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。
张守正皱着眉头:“陛下这是什么意思?关着不审,拖着不办?”
李元度摇头:“你还没看出来?陛下是在保他。关着,是为了不让他被人害。拖着,是为了等风头过去。”
张守正叹气:“我知道陛下是在保他。可这样拖着,也不是办法。”
李元度说:“那就等。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南城羽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停留。他走得很慢,背有些驼,影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拉得很长。有人叫他,他没有回头。
同一时间,西偏殿里,客双丞坐在床边,手里捧着那碗粥,慢慢地喝着。今天的粥是热的,米粒熬得稀烂,加了红枣和枸杞,比前几天的好喝。他喝完了,把碗放在桌上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冻得他浑身一颤,但他没有关窗。
外面的庭院里,几个太监缩着脖子匆匆走过。远处,大殿的方向,隐约传来“退朝”的喊声。朝会散了。他不知道朝会上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议论他,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置他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天空还是那个颜色,没有变。他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刺得他直咳嗽。他关上窗户,回到床边坐下。
他想起赵聪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的手下,尤其是你的官兵,是训练有素的。你走的这段时间,他们能帮你争取维持秩序。你信不信?”他信。他信他的兵,信他的百姓。他信的,他自己。
他躺下来,闭着眼睛,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天朝会可能发生的场景。他想象着那些官员的嘴脸,想象着他们如何议论他,如何攻击他,如何为他辩护。他不在乎他们怎么说。他在乎的,只有心阳的百姓。
御书房里,华河苏坐在御案前,面前摊着那叠心阳百姓的联名信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看得更慢。那些手印,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有的按了好几次,墨水洇开,像一朵朵黑色的花。他想起客双丞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?他们叫我‘客青天’。”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又划掉。再写,再划掉。纸篓里已经堆满了揉成一团的纸。
南城羽走进来,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华河苏抬起头,看着他:“丞相,你说,朕做得对吗?”
南城羽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陛下做得对。”
华河苏问:“对在哪里?”
南城羽说:“陛下没有杀他,也没有放他。关着,是最稳妥的办法。”
华河苏苦笑:“稳妥?朕不知道还能稳妥多久。那些人不会等。”
南城羽说:“那些人等不了,陛下也等不了。但陛下比他等得起。”
华河苏看着他。南城羽继续说:“客双丞是清官,但清官不等于聪明官。他太激进,太不懂得迂回。这样的人,能当一任好官,但走不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