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“执念回收系统”,正在从最根基处瓦解、消散。不是爆炸,而是雪融于春水,了无痕迹。
“不!我的研究!我的计划!我的心血!你不能……”周晴的虚影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,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,但最终,这一切也化为了虚无,随着光芒彻底散去。她存在的最后痕迹,她所有的设计和野心,都被周绾这“归还”的光芒,温柔而坚决地抹去了。
周绾站在原地,身上的光芒也在逐渐减弱。她能感觉到,随着系统的瓦解,随着那些外来的、强加的、掠夺而来的数据和执念被“归还”,她自身的存在也在变得稀薄。构成“周绾”这个个体的,除了最初那具被培育的身体和基础的神经编码,更多的是这一路走来形成的记忆、情感和选择。而这些,正在与那些被归还的东西一起流失。
她感到一种极致的轻盈,也感到一种逐渐加深的空虚。
光芒最终收敛,全部回到了那支悬浮的量子钢笔中。钢笔缓缓落下,落入她的掌心,变得冰凉,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。
球形空间彻底暗淡下来,只有地面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白光。四周空荡荡,那些闪烁的画面、纠缠的神经索、恐怖的黑暗,全都消失了。张超、周晴、无数的囚徒……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她,和勉强撑起身体、踉跄着走向她的陈默。
陈默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几乎透明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正在快速消散的奇异重瞳,张了张嘴,鲜血又涌了出来,但他不管不顾,伸出手,似乎想触碰她的脸,又怕一碰就碎。
“……周绾?”他嘶哑地、不确定地呼唤。
周绾看着他,想给他一个笑容,却发现连调动面部肌肉都变得困难。她能感觉到,自己的“时间”不多了。系统的崩溃是连锁反应,她这个“钥匙”,这个“漏洞”,这个引发了最终“归还”程序的奇点,也无法在崩溃中独存。她的意识,她的存在,正在随着被“归还”的一切,一起飘散。
“陈默……”她终于能发出声音,微弱得如同耳语。
“我在。”陈默紧紧抓住她的手,她的手冰凉,几乎感觉不到温度。
“对不起……把你卷进来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说,视线开始模糊,“还有……谢谢……”
“别说傻话!”陈默低吼着,眼圈通红,“坚持住!我们出去!我带你去医院!真的医院!”
周绾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他满是血污却依然坚毅的脸上,似乎想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最深处,尽管她不知道,自己是否还有“灵魂”,是否还能去往某个“深处”。
“钢笔……”她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,将那只变得冰冷黯淡的量子钢笔,轻轻放到陈默的手心里,合上他的手指,“留着……也许……是纪念……”
陈默感到掌心一片冰凉,那支笔仿佛有千斤重。
“还有……”周绾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眼中的光彩在迅速流逝,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看着陈默的眼睛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,“……小心……新的……钩……”
最后一个“子”字,尚未出口,便消散在了唇边。
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。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,向前软倒。
陈默猛地抱住了她,紧紧搂在怀里。她的身体很轻,很凉,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。他感觉不到她的心跳,感觉不到她的呼吸。
“周绾?周绾!”他摇晃着她,声音颤抖,带着绝望的哀求,“醒醒!别睡!求你……再看看我……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地下空间死一般的寂静,和他自己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,以及鲜血滴落在地面的轻微嗒嗒声。
结束了?
张超消失了。周晴消失了。可怕的系统崩溃了。那些被囚禁的执念似乎也得到了“解脱”。
但周绾也……
陈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躯体,巨大的悲伤和空茫感淹没了他。他赢了?输了?他不知道。他只觉得心脏的位置,空了一个大洞,比后背的伤口更疼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像一个世纪。
滴答。
一声极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滴水声,在寂静中响起。
不是陈默的血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声音来源。
是周绾。
不,不是周绾动了。是从周绾垂落的手腕处,那白皙的皮肤下,缓缓渗出了一滴……液体。
那不是血。
是一种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淡蓝色光泽的液体,像融化的星辰,又像凝结的泪滴。
那滴液体,顺着她的指尖,缓缓滴落,落在地面那微弱发光的材质上。
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