芍药端着药碗在人群中穿行,一碗一碗递到那些方才还举着刀要杀她父亲的人手中。
群雄接过药碗,却不敢看她的眼睛,偶尔有人低声道了句“多谢”,声音小得像做贼。
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饮尽,将碗放在脚边,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被他们围攻了半个时辰的人。
陈忘站在月门前,半截云巧剑已从黑煞喉间拔出,拭净了血迹,目光扫过满院群雄,那些方才还喊着要报仇之人,此刻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。
“还要再打吗?”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鏖战后的疲惫,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。
群雄面面相觑。
方才朱仙儿那番疯魔的告白犹在耳畔,字字句句都指向他们从未想过的真相;而就在片刻之前,他们毒发倒地、任人宰割之时,是眼前这个被他们骂了十年的“魔头”,让芍药给他们递了解药。
“喂喂喂,再打就不讲江湖道义了。”武林盟主杨延朗将游龙枪往地上一顿,打破了满院沉默,“刚才你们所有人的命,可都在人家一念之间。”
话音落,院子里此起彼伏响起刀剑落地的声响,一声接着一声,像一场无声的投降。
就连最顽固的三人也放弃了进攻:苏晚晴将分水刺放入袖中,周铁山将短枪靠在廊柱旁,彭连虎把佩刀收回鞘中……
他们的动作很慢,像在卸下一副戴了十年的枷锁。
“项云。”人群中,一根墨竹杖轻轻点地,竹伯翁缓步上前,白发在暮色里微微发颤,“桃源村一战,你亲口许我,要给我真相。今日,该兑现了。”
陈忘看着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,点了点头,随即抬手指向盟主堂那扇朱漆大门的方向,群雄顺着他的指尖齐齐回头。
两辆马车正停在大门前,车辙上还沾着官道的黄土。
风万千大步跨过门槛,衣袍上满是风尘,额上汗水未干,先是飞快地扫过满院狼藉,待确认陈忘安然无恙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路上遇到些麻烦,”他擦了把汗,“怎么样,没来晚吧?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陈忘道。
风万千身后,包三娘揪着一个瑟缩的中年人走进院中,铁笔书生楚逍远扶着钟吕先生下了马车,铁臂童霆走在最后,肩上竟然扛着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木。
童霆迈步走到院中央,双臂发力,将黑棺稳稳放在青砖地上,随即抬手扣住棺盖边缘,猛地掀开。
棺中满满当当,尽是发黑的骨殖:那些骨头不是寻常的枯白,而是自内而外沁透了剧毒的漆黑。
“这些,是当年盟主堂惨案中遇害的英雄豪杰。”风万千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院子,“我花了整整十年,从无名荒坟里一具一具寻回来的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苏晚晴踉跄着扑到棺前,双手颤抖着伸向棺中,却不敢触碰任何一具骨殖。她不知道哪一根是沈君羡的,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这满棺的黑骨中究竟是哪一副残骸。
彭连虎“咚”的一声跪倒在地,这个沉稳寡言了半辈子的汉子,终于再也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血气与悲恸。他的父亲彭越,断刀门前任门主,十年前死在婚宴上。
竹伯翁没有跪,只是站在棺前,墨竹杖一下一下点着青砖地面,笃,笃,笃。他的松兄、梅兄,那年冬天还在和他煮酒论剑,说要一同去塞北看漫天飞雪。可那年冬天还没过完,他们就再也没能回来。
“是我。”
廖小金被包三娘往前一推,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十年前婚宴的毒……是我下的。”
满院压抑的哭声骤然停歇,上百道目光狠狠钉在这个瑟缩的中年人身上。
廖小金没有抬头,只是将自己知道的全部都说了出来:十年前,他是盟主堂饭庄鲍大楚手下的传菜弟子,盟主大婚那天,有人挟持了他娘,逼迫他往酒水中下毒,他不敢不从。后来他趁乱跑回约定地点接母亲,却亲眼看见那些人将母亲活活勒死。
“他们骗了我。”他跪在地上,把脸埋进双手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,“婚宴那天,大楚哥还问我老娘接来了没有,我对不起他,对不起满院死去的英雄。”
包三娘站在那里,目中含泪,却冷冽如刀。
陈忘从月门前缓缓走上前来,站在黑棺之侧,开口道:“廖小金所言,只是这十年血案的一块拼图。这十年来,盟主堂旧部一直在暗中追查旧案,搜罗铁证。而我自己,也曾亲耳听到十年前婚宴的唯一目击者,上代玄武门灵蛇君‘蝰’,亲口讲述了那一夜的真相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院屏息的群雄:“厉凌风假扮我的模样,以云巧剑刺死白云歌;而参加婚宴的江湖豪杰纷纷倒地,从来不是死于剑下,而是死在毒里。”
“我可以证明!”玄武门门主葛修武站了出来,声音洪亮,“上代灵蛇君证言确实如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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