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把手里攥得发烫的钱袋,举到了他面前,“这钱……瓶儿没处花了。天下之大,没有瓶儿的家了。”
杨延朗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。
他伸手,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:“先起来,地上凉。我说过,你不用跪任何人。”
瓶儿被他扶着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,像一棵被暴雨连根拔起的野草。
杨延朗想了想,说:“这样吧,我与红袖招的红袖姑娘认识,我跟她说一声,你先去那边暂住一段时间。那边都是女子,方便些。”
瓶儿却摇了摇头,眼泪还在掉,眼神却异常坚定:“公子,瓶儿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瓶儿这条命,是公子救的。”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,“在严府里,所有人都把我当物件,只有公子把我当人看。瓶儿没有别的念想,只想跟着公子。公子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,端茶倒水,洗衣做饭,我什么都能做。”
杨延朗皱起了眉。
他转头看向白震山,白震山却依旧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空茶碗,半点要插手的意思都没有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瓶儿,语气郑重,却没有半分苛责:“瓶儿,我救你,是分内之事,换做任何一个被严府欺辱的人,我都会出手。你不欠我什么,更不用把自己的一辈子,绑在我身上。”
瓶儿拼命摇头。
离了杨延朗,她一个孤女,又能在何处容身?
杨延朗收回目光,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你留在我身边,可以。但从今日起,你我不论主仆,只以兄妹相称。你叫我一声兄长,我唤你一声妹子。你我之间,以礼相待,清清白白。”
“兄妹?”瓶儿似乎有些难以置信。
“瓶儿,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清楚。”杨延朗郑重其事道:“我心里已经有人了。”
瓶儿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她叫月儿。在墨堡。”杨延朗的声音很平静,“等这边的事安定下来,我就要把她接来京城。到时候,我会娶她。”
他看着瓶儿的眼睛。
“你若有什么非分之想,现在就可以走。我不拦你。”
瓶儿站在原地,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。
然后她跪了下来。
这次不是扑通一声,是慢慢地、轻轻地跪下去,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“瓶儿记住了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却字字分明,“瓶儿这条命,是公子——是兄长给的。兄长让瓶儿做什么,瓶儿就做什么。兄长不让瓶儿做的事,瓶儿死也不做。”
她抬起头,满脸泪痕,却笑了,笑得干净又纯粹:“小妹瓶儿,给兄长磕头。”
额头碰在青石板上,发出咚的一声轻响。
杨延朗没有拦她。
他知道,这个头,不是磕给他杨延朗的,是磕给那个在严府满堂宾客的注视下,不肯让她被当成物件折辱的少年。
白震山放下茶碗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经过瓶儿身边时,他停了一步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,“地上凉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出厅门,灰布短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厅里只剩下杨延朗和瓶儿两个人。
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,照在瓶儿磕过头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小块湿痕。
杨延朗看着她,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瓶儿。”
“嗯?”她吸了吸鼻子,抬头看他。
“以前的瓶子,被别人塞满了东西,不管你想不想要。现在它空了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空了,正好装你自己的东西。”
瓶儿看着他,愣了许久,积攒了整夜、甚至好几年的眼泪,终于毫无顾忌地,汹涌地流了下来。
只是这一次,眼泪里没有了惶恐,没有了绝望,只有落了地的安稳,和终于能看见光的新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