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前方,五十步,有两个哨兵。”她压低声音,嘴唇贴着林毅的耳朵。
林毅转头,向后面的船打了个手势。三艘船同时转向,贴着水面无声滑行。船桨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桨叶带起的水珠滴落河面,叮咚、叮咚。
船头的弩手举起弩机。沈书瑶能听见弩臂拉动时弓弦的吱嘎声,能听见箭矢卡进箭槽的咔嗒声。两个弩手同时瞄准,呼吸都屏住了。
第一支箭射出去,划破空气的声音短促尖锐。正中哨兵胸口,噗的一声闷响。第二支箭紧随其后,射穿了另一个哨兵的喉咙。两人连叫都没叫出来,栽倒在滩头,身体砸在泥地上的声音湿漉漉的。
船头抵上河岸。船底刮过河床的碎石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林毅第一个跳下去,双脚踩进河边的淤泥里,噗嗤一声,淤泥没到他的小腿。他回头,朝沈书瑶伸出手。
沈书瑶把短弩挂在肩上,握住他的手,跳下船。靴子陷进淤泥,冰凉的泥浆灌进鞋口,裹住她的脚踝。芸娘在意识里闷哼一声,没有喊出来。沈书瑶的左手被林毅拽着,左臂伤口处传来牵拉,绷带下面的皮肉抽搐了一下,疼得她龇了龇牙。
三百人陆续上岸,没有声音。只有靴子陷进淤泥的噗嗤声,和盾牌碰撞身体的闷响。他们在滩头上展开,盾牌手在前蹲下,长矛手在后架矛,弩手在两翼。这是林毅演练了无数遍的阵型,每个人都记住了自己的位置。
远处,匈奴人的营寨里还有火光,火光照出帐篷的轮廓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羊膻味和马粪的臭气,混着匈奴人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内容,只听见嗡嗡的声响,像蜂群。
沈书瑶按住锁骨。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,像心跳。
滩头占领之后,蒙恬的主力开始大规模渡河。
船只在黑暗中穿梭,从南岸到北岸,再空船返回,一趟接一趟。沈书瑶蹲在滩头的一块大石后面,芯片全开,扫描周围的动静。芸娘在意识里一声不吭,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在默数船的数量——一艘、两艘、三艘……
林毅带着三百人向东推进了三里。回来时,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河滩的泥沙,裤腿湿到膝盖以上。他蹲在沈书瑶身边,气息不稳。
“匈奴人的骑兵在更北边,距离这里还有二十里。他们不知道我们渡河了。明早发现的时候,我们已经站稳了脚跟。”
沈书瑶按住锁骨,镜像方塞搏动得比之前在咸阳时更有力。
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:“书瑶姐姐,我们是不是安全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书瑶在心中答,“这只是开始。史书上写的渡河,就是今晚。我们的出现让历史偏了几个月,但该打的仗,一场都不会少。”
天亮之后,秦军在黄河北岸筑起了第一座营垒。
士卒们从船上卸下木料和工具。沈书瑶能听见斧头砍进木桩的钝响,一下一下,像在敲骨头。壕沟挖出来的泥土堆在营垒四周,混着碎石子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弩手们在营垒四周架起了重型强弩,弩臂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,射程能到三百步。
沈书瑶走过去摸了一下弩臂。木头被桐油浸泡过,表面光滑,有一种油腻的涩感。弓弦是牛筋绞的,拉满时能听见纤维拉伸的吱嘎声。她试着拉了一下,没拉动。手臂的伤口被扯了一下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
芸娘在意识里说:“别拉了。”
“没拉。”
“骗人。”
沈书瑶没理她。
林毅带着他那三百个谪戍负责营垒北侧的防御。一夜没睡的士卒们蹲在栅栏后面,啃着干粮,眼睛盯着北方的地平线。
沈书瑶坐在营帐里,左臂的伤口在换药。军医解开绷带,伤口的皮肉已经不再翻卷,边缘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。军医用温水冲洗伤口,水淌过皮肉,刺痛从胳膊窜到肩膀,再到脖子根。
“再过几天就能长好了,”军医说,“别沾水,别用力。再裂开就麻烦了。”
芸娘在意识里小声说:“书瑶姐姐,伤口沾水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你忍住了。做得很好。”沈书瑶在心中答。
午后,匈奴人的斥候出现在北方的山脊上。只有几骑,远远地看了一眼,转身就跑。蒙恬没有派人去追。秦军的营垒已经建起来了,弩手已经就位。
林毅站在栅栏后面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击,没有规律。沈书瑶知道他在算时间。
“明天,匈奴人会来。”
沈书瑶站在他身边,按住锁骨。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,像心跳。
“来多少?”
“至少五千。头曼不会让我们在高阙站稳脚跟。你的芯片能测到他们的距离吗?”
“能。”
六月下旬,头曼单于的骑兵出现在营垒以北。
震感从脚底传上来,顺着腿骨爬到腰,再到脊柱。沈书瑶蹲下来,手按在地上,能感觉到泥土在颤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