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毅斟酌言道:“古籍又云,长城非止一墙。中原农人背靠长城,方能安心耕作,不被胡人劫掠侵扰。”
始皇身体微微前倾:“汝对长城,倒是颇为了解。”
林毅谦逊道:“林毅不过博览古籍,纸上谈兵罢了。”
“纸上谈兵,也好过只会口称陛下圣明之辈。”始皇语气带着欣赏。
“汝以为,长城当修否?”
林毅思索片刻:“林毅以为,长城当修。但修长城只是手段,并非根本目的。”
“何意?”
“长城意在御敌,不在劳民。能御外敌,修筑便是正道;若修至民不聊生,便是本末倒置。”
殿中寂静一瞬。
王贲与蒙毅对视不语,李斯目光深沉,赵高心中暗许此人见识不凡。
始皇凝视林毅许久,忽然轻笑:“林毅,汝倒是敢言。”
林毅垂首:“林毅放肆。”
“不。朕偏爱真言。”始皇语气舒缓许多。
“汝比萧烬羽善于言谈。他在朕身侧七年,从不与朕谈及这些。”
林毅心中一动。
并非萧烬羽不会言谈,而是他不敢。
在此人身侧,多余一语,便可招来杀身之祸。
萧烬羽拒人千里,非天性冷淡,乃是求生之道。
他心中心疼,面色依旧平静:“国师与林毅性情各异。国师不善言辞,却行事尽心尽责。”
始皇冷哼一声:“他是不善言辞,还是不愿与朕言语?”
林毅未曾作答。此问如何作答,皆是错处。
始皇亦未追问,抬手示意:“退下吧。”
林毅拱手:“林毅告退。”
他退出正殿。
踏出殿门一刻,倾尽自制力才未曾踉跄。
门外日光刺眼,他微微眯眼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槐花清香,与殿内压抑氛围截然不同。
此生三十余年,方才这一刻,离死亡最近。
并非始皇出言威胁,而是他深知,眼前之人,是真的会杀人。
林毅缓步走向偏殿,步履平稳面色如常,袖中手掌却在微微颤抖。
朝会结束,始皇返回便殿。
静坐案前,沉默许久。
内侍奉上茶水,小心翼翼问道:“陛下今日心绪颇佳?”
始皇端杯饮茶:“林毅此人,颇为有趣。”
内侍不敢接话。
“萧烬羽在朕身侧七年,朕问何,他答何,从不多言一字。”始皇放下茶杯。
“林毅不同。敢于直言,却知分寸,恭维有度,不露锋芒。”
内侍小心翼翼:“陛下以为林先生可用?”
始皇未曾作答,沉默片刻下令:
“派人监视国师府。”
“诺。”
“萧烬羽那边,暂且不动。”
“诺。”
始皇倚坐闭目。
林毅的出现,暂时平息了他对萧烬羽的猜忌。
并非不再怀疑,只是他有了更感兴趣之人。
林毅走出章台宫,长长舒气。
沈书瑶与林娅已在门口等候。
“怎么样?”沈书瑶低声问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三人登车,马车驶出宫门,返回国师府。
车厢内,沈书瑶看向林毅:“陛下跟你谈及许久,都说了些什么?”
林毅靠在车壁长叹:“先问左眼神通,再问徐福,后来……竟闲谈开来。”
“闲谈开来?”沈书瑶一怔。
“谈及六国一统,谈及修筑长城。”
沈书瑶目光一动:“你如何作答?”
林毅将对话一一复述。
沈书瑶听完沉默片刻:“‘功在千秋,劳在当代’,此言是你自创?”
“并非自创。”林毅道,“乃是后世评价,我稍加转述而已。”
“陛下若追问出自何书,该当如何?”
“他不会追问。”林毅道,“他只会觉得昆仑之地神奇,古籍与众不同。”
沈书瑶忍不住轻笑:“你胆子实在太大。”
“并非胆大。”林毅道,“皆是烬羽教导。他说陛下喜听真言,却厌难听真话,把真话说得妥当,才是本事。”
沈书瑶点头。
芸娘在意识心里感叹:“林毅哥哥好厉害……”
林毅靠壁闭目,芯片自动回放殿中所有细节。
始皇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话、每一次停顿,他都反复推演。
无错漏,无破绽,未引起怀疑。
但他知道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他想起萧烬羽。
七年咸阳深宫,师弟不知历经多少次这般生死险境。
林毅心中轻声一念:烬羽,辛苦了。
马车抵达国师府门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