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屁股上的冻土,端起空碗往火头军的方向走。
走出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着这两个憧憬着未来的新兵蛋子。
“流民?拿锄头?”老孙头干巴巴地笑了一声,“等你们上了阵,看着那帮西北的狼崽子肠子流了一地,还死死咬着你的喉咙不松口的时候,你们就知道这仗,根本就不是人打的了。”
张顺子和大牛对视一眼,全没把老孙头的话放在心上。
军营外的北风卷起阵阵寒沙。这些刚放下锄头、吃了几顿饱饭的农夫,正满心欢喜地摸着怀里那十两银子的安家费,丝毫没有察觉到,前方那座巨大的绞肉机,已经向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。
……
江南道,徐州。
正月十五,元宵佳节。
与北方的尸山血海截然不同,徐州城此刻正沉浸在一片流光溢彩的繁华之中。
白日里刚刚扫净积雪的朱雀长街,此刻被挂满两旁屋檐的各式花灯照得亮如白昼。走马灯、兔子灯、莲花灯……光影交错,将半个夜空映得红彤彤的。
“卖汤圆喽!黑芝麻桂花馅儿!三文钱一碗!滚烫甜蜜!”
街角的摊子上,热气腾腾的大铜锅里,白生生的汤圆像小元宝似的在沸水里翻滚。摊主是个胖大嫂,手里拿着长柄铜勺,一边熟练地往青花瓷碗里盛汤圆,一边冲着过往的行人吆喝。
一个穿着青色绸衫、操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客商带着家眷走到摊前。
“大嫂,来四碗。多浇两勺桂花蜜。”
客商从褡裢里摸出十二枚黄澄澄的“镇南通宝”,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。
他端起一碗,递给身旁穿着新袄子的小女儿,看着小丫头咬破糯米皮,黑芝麻馅流出来,烫得直呼气却又舍不得吐的模样,眼圈没来由地一红。
“当家的,你怎么了?”妇人察觉到异样,轻声问。
客商摇摇头,端起碗喝了一口甜汤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太甜了。这大半年在北边,吃观音土、咽树皮,做梦都想不到,还能活生生站在这花灯底下,吃上一碗加了蜜的汤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街面上摩肩接踵、脸上全挂着安闲笑容的百姓。
不远处的灯谜架子前,几个寒门书生正围在一起猜字谜。
“紫气东来盈满袖,打一字!”
“这有何难?紫气东来,天命所归,自然是个‘苏’字!”一个书生折扇一敲手心,朗声大笑,“老天爷在清水河降下那块天碑,不就是明示咱们镇南王乃是真命天子嘛!苏御虽然是殿下的老子,那也该当让贤!”
周围路过的百姓听见这话,不仅没人去捂他的嘴,反而纷纷抚掌叫好。
“说得对!自从王爷来了咱们徐州,这日子天天像过年!”
“可不是,听说北边都易子而食了。那苏御老儿失了德,老天爷这叫降罚!咱们跟着王爷,那是顺应天命!”
客商听着这些毫不掩饰的大逆不道之言,心里彻底踏实了。
在这徐州城,天命早就不在玄京的太极殿里了。它就在这热气腾腾的汤圆里,在百姓安居乐业的笑脸上,在每一声对镇南王发自肺腑的拥戴声中。
长街尽头,镇南王府的高台之上。
苏寒负手而立,身上披着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。漫天的烟火在夜空中接连炸开,五彩斑斓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平静的面庞。
陈宫站在他身侧后方半步。
“主公,徐州的灯,真美。”陈宫望着那万家灯火,羽扇在胸前轻轻摇晃。
苏寒没有回头,目光穿透那绚烂的烟火,直指遥远的北方。
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王猛疾步走上高台,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拆封的红色急报。
“主公,北风吹起来了。”
王猛走到苏寒身前,将急报双手呈上,声音在烟花爆裂声中透着穿金裂石的杀伐之气。
“苏御的新军,已在落凤坡全线压上。陈康的狼军只剩三万人,怕是撑不住了。杨臣刚的五万北境铁骑,今夜已经渡过赤河,直逼中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