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灰瓦早被难民扒去换了棒子面,冷风夹着雪粒子,顺着漏风的窟窿直往人脖颈里灌。庙里的神像断了半边膀子,底座下密密麻麻缩着几十团黑影。
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的汉子提着个柳条筐,跨过高高的门槛。筐子上盖着层厚厚的破棉布,边缘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。
那是高粱面混着棒子粉蒸出来的杂粮窝头,带着微酸的发酵味。
这粗糙的干粮味儿在平日里连大户人家的狗都不闻,此刻飘进龙王庙,却瞬间让那几十团黑影剧烈地蠕动起来。
“咕咚。”
吞咽口水的声响在黑暗中连成一片。几个饿得眼眶深陷、脑袋大得畸形的孩童,手脚并用地从大人怀里爬出来,像闻到血腥味的幼狼,死死盯着那只柳条筐。
汉子把筐放在残破的供桌上,掀开棉布。
“老规矩。”
汉子伸手抓起一个热腾腾的窝头,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“谁背得出来,这窝头就是谁的。”
七八个孩子立刻扑到供桌前,伸出脏兮兮、生满冻疮的枯手,拼命往上够。
一个只有五六岁、鼻涕冻在嘴唇上的男童被挤到了最前面。他死死盯着那黄澄澄的窝头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哑声。
“苏……苏御无德……天降灾祸……”
男童背得结结巴巴,饿得发昏的脑子卡了壳。他急得直掉眼泪,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。
“后半句呢?”汉子把窝头往回缩了半寸。
“南境!南境当主!”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扯着嗓子抢答,“紫微帝星!”
汉子手腕一翻,那窝头准确地抛进女孩怀里。
女孩双手死死抱住滚烫的窝头,连嚼都顾不上嚼,张开干裂的嘴唇狠狠咬下一大口,噎得直翻白眼,双手却警惕地护在胸前,生怕旁人来抢。
那背不出后半句的男童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跪在地上砰砰磕头。
“南境当主!紫微帝星!我记住了!大爷我记住了!”男童一边哭一边嘶吼,仿佛要把这八个字刻进骨头缝里。
汉子没再说话,又抓起两个窝头扔进人堆。
“苏御无德!天降灾祸!南境当主!紫微帝星!”
抢到窝头的孩子一边狼吞虎咽,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喊。没抢到的孩子急得跳脚,扯着嗓子跟着喊,声音在破败的龙王庙里回荡。
阴暗的角落里,那些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大人,没有制止自家孩子的“大逆不道”。他们靠在冰冷的墙根上,嘴唇微微翕动,竟然也跟着那群孩童,一遍遍无声地默念着这首大逆不道的歌谣。
只要念出这十六个字,就能换来一口吊命的干粮。在这人吃人的世道,谁管你龙椅上坐的是谁?能给饭吃的,就是亲爹,就是活菩萨。
……
中原,落凤坡以南,朝廷新军大营。
连绵的军帐扎在冻土上,几百口大铁锅架在露天的校场上。锅底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,锅里翻滚着暗黄色的陈年糙米。虽然米粒发黑,水面上还漂着几只煮熟的米虫,但胜在稠厚,木勺插进去,立得笔直。
十六岁的李大牛端着个海碗,蹲在背风的土墙根下,连筷子都不用,直接端起碗沿着边儿“呼噜呼噜”往嘴里扒拉。
“慢点造,锅里还有。”
打铁出身的张顺子坐在大牛旁边,手里捏着半块咸菜疙瘩,咬得嘎嘣脆。他身上那件新发的号衣还没沾血,看着倒是有几分威风。
大牛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,满意地打了个响嗝,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肚皮。
“张叔,我长这么大,还是头一回把肚子撑得这么圆。”大牛用手背抹去嘴角的米糊,“这当兵的饭,虽然馊了点,但真顶饿。早知道这军营里管饱,我早来报名了。”
张顺子啐了一口唾沫,伸手拍了拍大牛的肩膀。
“你小子就是命好,赶上皇上发善心。我婆娘昨天托人捎信来了,那十两安家费拿到了,去平价粮铺换了整整两石米!加上我这每个月三两的军饷,等打完这仗回去,我就把城南那个铁匠铺盘下来自己当东家!”
旁边,一个老兵油子正用枯树枝剔着牙。他听着两人这番盘算,把手里的树枝一折,扔进泥水里。
“打完这仗?盘铺子?”老兵扯开领口,露出脖子上一道蜈蚣般的骇人刀疤,“你们真以为,朝廷花十两银子把你们买来,是让你们来这儿吃白饭的?”
“老孙头,你少搁这儿触霉头。”张顺子瞪了他一眼,“听说新军有二十万人!手里拿的是朝廷新发的长矛和铁盾。那帮西北的反贼不就是一群流民吗?拿着锄头草叉,咱们排开阵势平推过去,一人一脚也把他们踩成肉泥了!”
大牛用力点头附和:“就是!我听长官说了,杀一个反贼赏一两银子!我还想多攒点钱,回去给我妹子扯两尺花布做新衣裳呢!”
老孙头没反驳,他站起身,拍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