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老黄历,这一天叫“小除夕”,该是家家户户贴春联、蒸年糕,满街飘着肉香和爆竹屑的日子。
但遂州城,像是一口被盖死的大棺材,死气沉沉的。
自北玄朝立国起,遂州便依山势而建,分为上九坊与下三十六巷。上九坊住的是达官显贵、豪商巨贾,街道宽阔,铺的皆是青石大砖;而下三十六巷,则是底层百姓和苦力们像蚁群一样扎堆的贫民窟,污水横流,土路坑洼。
今日,康祥和十几名社稷学宫出来的年轻官员,便舍了那宽阔的上九坊,推着五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独轮木板车,一脚浅一脚深地踩进了下三十六巷的烂泥地里。
他们没穿官服,身上套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,有的甚至连鞋帮子都磨破了,看着比街头讨生活的苦力还要寒酸几分。
“吱呀……咯吱……”
车轱辘碾过结冰的水坑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康祥走在最前面,肩膀上勒着拉车的粗麻绳,汗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往下淌,在下巴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。他大口喘着白气,目光扫过两旁紧闭的门窗。
没有一点喜气,连门神都没贴。偶尔有几个裹着烂棉絮的行人贴着墙根走,低着头,互相撞见了也不搭腔,像是游魂一样匆匆擦肩而过。
“康兄,这地方……真是静得渗人。”
推在车尾的赵子曰抹了一把脸上的冻汗,压低声音,四下打量着那些低矮破败的土坯房。
“我刚才瞧见几个趴在门缝往外看的,那眼神,不像是在看人,倒像是林子里防着捕兽夹的野兔子。咱们这粥,真能送得出去吗?”
“送不出去也得送。”
康祥停下脚步,把麻绳从肩膀上卸下来,搓了搓勒出一道红印子的皮肉。
“这是‘泥胎巷’。遂州下三十六巷里最穷、也是人最多的一条巷子。住的都是当年修城墙、挖运河留下来的苦工后代。他们命贱如泥,所以霍正郎以前抓壮丁,最喜欢从这条巷子下手。”
康祥伸手敲了敲面前一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。
“咱们的计划很简单,从最底层、怨气最重的地方开始。只要泥胎巷的百姓肯吃咱们一口饭,这遂州城的冰,就算化开了一角。”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康祥叩门的手指力道适中,不轻不重。
门内死寂。连一声狗叫都没有。
他等了十息,又上前叩了三下。
“有人在家吗?镇南王府的差役送年粮来了,不收钱,也不抓丁,开开门吧。”
依旧没有回音。风卷着地上不知谁家扔的破草席,刮过康祥的脚面。
跟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同僚李安,性子急,上前一步,眯着眼睛凑近那扇破门。他眼尖,指着门槛下方一条刚刚结冰的水痕。
“康兄,别敲了。这水痕是新的,里面肯定有人。”李安挽起袖子,左右看了看那道只有半人高的土墙,“这帮百姓被霍正郎吓破了胆,你就是把门敲烂了他们也不敢开。不如我翻进去,从里头把门栓拔了,直接把粮食摆他们桌上,他们总不能不吃吧?”
“胡闹!”
康祥脸色一沉,一把拽住李安的胳膊,将他硬生生扯了回来。
“咱们是官,不是匪!翻墙入室,那是强盗行径!”
康祥压低嗓门,语气严厉。
“子曰兄刚才说得对,他们现在就像惊弓之鸟。你翻进去,只会让他们觉得咱们是来抓人的、抢人的!咱们社稷学宫教的‘君子慎独,不欺暗室’,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?百姓本就防着咱们,你这一翻,那才是把殿下的脸面丢尽了,把咱们这几天的苦心全毁了!”
李安被训得面红耳赤,讪讪地收回手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就这么干耗着?”
“耗着。”
康祥转过身,走到推车旁,掀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木桶盖子。
一股熬得开了花的白米粥香气,瞬间在冰冷的泥胎巷里弥漫开来。
康祥拿出一个粗瓷大海碗,用长柄木勺从桶底狠狠搅了一下,舀起满满一碗粘稠的米粥。他又走到旁边的另一个木桶前,夹了一大筷子用粗盐和麻油腌渍的腌萝卜条,整整齐齐地码在粥面上。最后,还在碗边搭了两个拳头大小、白白胖胖的实心馒头。
他端着这碗足够一个壮汉吃上一整天的热饭,走到那扇紧闭的破门前,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了门槛上。
“老乡。”
康祥后退两步,对着那扇破门,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坦荡的真诚。
“我们不敲门了。这碗粥和两个馒头,放在这儿。这是镇南王殿下赏的饭,干干净净,没下药,也不要你们的命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怕。怕端了这碗饭,就得去前线挡刀子。”
康祥深吸了一口气,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
“但请你们相信。在这遂州城,以后不会再有抓壮丁的黑衣队了。王爷的规矩,是不强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