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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等,就等到了年下,也没见王夫人开口。
袭人心里是有些不安的。她在贾母屋里伺候了好几年,贾母把她给了宝玉,那是信得过她。如今她跳过了贾母,直接领了王夫人的月钱,这事儿怎么说都不太体面。可王夫人发了话,她也不敢违拗,只能先这么糊里糊涂地过着。
好在宝玉待她好,王夫人也待她好,连凤姐儿见了她都带三分客气。她想着,等日子长了,贾母那边自然也就知道了,到时候王夫人再说一声,这事儿就算圆过去了。
可她没想到,贾母不是不知道,是在等。
贾母在等一个机会。
正月里,鸳鸯的娘没了。贾母知道这事的时候,正在吃茶。鸳鸯端着茶盘进来,贾母接过来喝了一口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南边的信儿,是什么时候的?”鸳鸯愣了愣,说:“前儿的。”贾母点点头,没再说别的。
过了两天,贾母把鸳鸯叫到跟前,说:“你娘的事,我知道了。你老子娘都在南边,这会子也赶不回去,守孝的话,我这里也不讲究这些。你心里别太难过,身子要紧。”鸳鸯跪下来磕了个头,说:“老太太疼我,我知道。”贾母又说:“这几日你也不必在我跟前立规矩了,让琥珀替你几天,你歇歇。”
鸳鸯没有歇。她第二天照样来伺候,贾母也没再赶她。但贾母从此不提让她守孝的事,也不让她回避任何场面,就好像她娘没死一样。
袭人不懂这里面的差别。
元宵节那天,荣国府张灯结彩,阖家大小都在贾母跟前凑趣。贾母歪在榻上,凤姐儿在旁边逗她说笑话,王夫人、薛姨妈、李纨、王熙凤并一众小姐们都坐在底下,丫鬟们穿梭似的端茶递水,热闹得不像话。
贾母忽然问了一句:“袭人怎么不见?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突然的、明显的安静,而是一种微妙的、像水面结冰一样的安静。有人还在说笑,有人还在走动,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,所有的目光都往王夫人那边飘了一下,又很快收回去。
王夫人忙站起身,笑着说:“他妈前日没了,因有热孝,不便前头来。”
贾母听了,点了一下头,也笑了。那个笑容挂在脸上,看着和煦,可底下的人没有一个觉得暖和。
她说:“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。若是他还跟我,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?皆因我们太宽了,有人使,不查这些,竟成了例了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,但字字都带着骨头。
跟主子,讲不起孝与不孝——这话要是搁在别人身上,谁也不会多想,偏偏搁在袭人身上,就让人不得不多想。因为就在前几天,鸳鸯的娘也死了,贾母没有让鸳鸯来伺候,也没有当众说一句“跟主子讲不起孝与不孝”。鸳鸯非但没来,贾母还特意让人送了果子菜馔点心去给她吃。
琥珀当时就笑了:“还等这会子呢,他早就去了。”
意思是鸳鸯压根就没到前面来,早就躲清静去了。贾母不仅没怪她,还派人去照顾她。同样是死了娘,鸳鸯可以不来,袭人不来就是拿大。这区别对待,明眼人谁看不出来?
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,连声说:“老太太说的是,是我想得不周全。”贾母摆摆手,又说:“这还罢了。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死了,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,我也没叫他家去走走守孝,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。”
这话说得好听,叫两个一处作伴儿去。可谁都知道,鸳鸯是贾母准了假的,袭人是被贾母当众敲打之后,王夫人赶紧让人去叫回来的。
两处作伴,一处是恩典,一处是罚。
凤姐儿在旁边听着,手里的瓜子嗑得咔咔响,心里明镜儿似的。她知道贾母这是在翻旧账,翻的是袭人从贾母屋里出去、投靠了王夫人却没跟贾母打招呼的旧账。这事儿搁在谁身上都不痛快,何况是贾母这样一辈子说一不二的人。
可凤姐儿什么都没说。这种场面,她见多了。
袭人被叫到跟前的时候,脸上的脂粉涂得匀净,衣裳也换了一件鲜亮的,看不出半分热孝的样子。她跪在贾母跟前请了安,贾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笑了笑说:“起来吧,你娘的事我知道了,你也别太难过。”语气比方才当众说那些话的时候和缓了许多,但那种和缓不是亲近,是一种隔了层的客气。
袭人站起来,退到一边,垂手站着,一句话都不敢多说。
她心里不是不明白。
贾母是在告诉她:你是我屋里出去的人,就算跟了宝玉,就算王夫人抬举你,你也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你跟主子讲不起孝与不孝,不是我贾母不讲人情,是我要让你知道,你选的是哪条路。
她选了王夫人的路,就怪不得贾母不留情面。
夜深了,元宵宴还没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