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桂花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,在抓最后一缕抓不住的风。
迎春把绣绷放回桌上,重新拿起那本《太上感应篇》。
她翻到那一页——就是司棋跪在她面前那天翻到的那一页。
“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。”
她把这八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合上书,闭上眼睛。
屋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一下,那么慢,那么沉,像一个人在走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。
她想起司棋刚来紫菱洲的时候,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扎着两个丫髻,说话脆生生的,走路带风。她帮她梳头,她叫她“二姑娘”,她说“姐姐你梳得真好”。那时候她以为,这个人会一直在。
可是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什么人是一直在的。
司棋不在。那些曾经伺候过她的丫鬟们都不在。将来有一天,她自己也会不在。
所有人都会不在。
她睁开眼睛,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把整个紫菱洲都淹没了。她没有点灯,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摆设。
远处的荣国府灯火通明,人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迎春坐在自己的黑暗里,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它们很远,很远,远得像隔了一辈子。
她忽然想,如果那天她推开了窗户,如果她走出去说了那句话,如果她试着去争一次——
司棋会不会还活着?
这个问题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。不会有人知道,也不会有人在意。她不会跟任何人说,就像她不会跟任何人说她其实记得司棋的每一个好,记得她帮她梳头时手指的温度,记得她冬天给她暖被窝时哈出的白气,记得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。
她什么都记得。
但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,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悲哀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棂嘎吱嘎吱地响。迎春裹紧了衣裳,缩进椅子里。她很冷,但她没有叫人添炭盆。她只是缩着,缩成最小的一团,像她这辈子一直在做的那样。
缩着,就不会被注意到。不被注意到,就不会被伤害。不被伤害,就能活下去。
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至于活着是为了什么,她不知道。
也许活着本身,就是全部的意义了。
紫菱洲的灯,彻底灭了。
四
很多年后,迎春嫁给了孙绍祖。
出嫁那天,绣橘哭着帮她梳头,说“二姑娘,您到了那边,要好好的”。迎春坐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穿着大红嫁衣,戴着金凤步摇,像一个陌生的、精美的、毫无生气的瓷娃娃。
她忽然想起司棋。
想起她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您只说一句”时候的声音,想起她最后那个笑——干干净净的、彻底死了心的笑。
她想,原来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现在她也知道了。
孙家的日子,比紫菱洲冷一百倍。孙绍祖的拳头落在身上,比邢夫人的白眼疼一千倍。她被打、被骂、被锁在柴房里、被当牛马使唤,没有一个人替她说一句话,没有一个人为她求一次情。
她有时候会想,这是不是报应。
当初司棋求她的时候,她没有说那句话。现在她求天天不应、求地地不灵,也没有人对她说一句话。
“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。”
她说过这句话。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说司棋,现在才知道,她说的是她自己。
一个连眼泪都不配有的人,活着和死了,又有什么分别呢?
孙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会开花,细细碎碎的,香飘满院。迎春每次闻到桂花香,就会想起紫菱洲,想起司棋,想起那扇她始终没有推开的窗户。
她想,如果那天她推开了窗户,一切会不会不一样?
也许不会。也许她救不了司棋,也许司棋还是会死,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但至少,她试过了。
至少,她不用在每一个闻到桂花香的秋天,都想起自己曾经是一个多么懦弱的人。
可惜没有如果。
她这辈子,什么都有过——有过丫鬟、有过主子、有过紫菱洲、有过荣国府。但她什么都没有抓住。
她唯一抓住的,就是“怕”字。
怕了一辈子,躲了一辈子,退了一辈子。
最后退到了孙家,退到了拳头上,退到了黄土里。
临死的时候,她躺在孙家冰冷的地铺上,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棉被。外面好像有人在唱戏,咿咿呀呀的,听不清唱

